《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回家的地铁上,江陵问姚友梅说话是否方便,姚友梅说方便,拨打她语音电话,江陵说:“阿姨,我没有别的问题,就是个人想知道,苏女士出资多少?”
姚友梅说:“我们没问。是多是少全凭她心意。她说先把资金转动起来,利润合适的情况下,才举办艺术奖。”
江陵松口气:“那就好。奖金池太少的话,不成气候。”
姚友梅说:“我的理解是做馒头,面团发酵大了,才好做馒头,先不急着办。我和宋蓉的爸爸聊过,我们可以当荣誉顾问,去颁奖就算了,没必要让苏女士多花钱。”
晚饭照常在家吃,姚友梅择菜,宋山青记得秦琪也是工科出身,拿着HuGu请教:“我用放大镜看过,摄像头就藏在这些小孔洞里边,对吧?”
秦琪说:“是的,技术员给它的眼睛装了‘纱罩’,在物理上被隐藏和弱化,让用户忽略被观看这件事。”
宋山青说:“既然确实有摄像头,湘南他们公司为什么要为监控啊隐私啊伦理啊吵起来,最后增加成本,我没想明白。”
秦琪让他站到HuGu面前,然后直接拔下数据存储模块,连接到一个开源软件上。宋山青看到,屏幕上滚动的,是一行行不断变化的坐标点、骨骼关节点数据和抽象事件标签。
秦琪说:“叔叔,HuGu眼里的你,是这样一堆不断变化的点和符号,它看到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身体的几何图形和运动轨迹。”
宋山青盯着跳动的数据点看:“你意思是,它相当于机械测量仪,不是在照相,是在测轮廓,看动作?”
秦琪指着被拔下来的模块说:“HuGu看到的一切,都只在这个小芯片里发生,瞬间消失,它不存储,不会变成照片或视频,用户不用担心信息泄露。”
宋山青说:“难怪湘南强调非视觉方案。所以HuGu是不是很贵?”
秦琪说:“硬件和研发成本都不低,售价是不便宜,他们目前的客户以医护机构为主。小鹿说过,谢湘南给董事会立了军令状,用两年时间带队把核心成本降低40%,推出让更多家庭愿意购买的2.0版本。”
姚友梅问:“我们这个1.0不会卖几万块吧?”
秦琪没有直言:“阿姨,我和小鹿都是1.0的体验顾问,以后她这个由你和叔叔来体验。我们一起等待谢湘南他们把价格打下来,一代代更新,成为普惠品。”
又有群友购买宋蓉收藏的器物,姚友梅找出来。林烨只给杯具和餐具拍了照片和视频,但有人想买用来搭配的陶瓷摆件,秦琪拿出来拍摄,一个个发给姚友梅存在手机里,再打开宋蓉电脑,新建文件夹备份。
快递员拿走物品,秦琪点开“恋人”文件夹,端详着何景明:“英俊过人。他属龙,今年刚好五十岁了。”
宋山青站在旁边说:“老也有老的魅力,胡子一贴,能演定北侯。”
定北侯是《永遇乐》的重要配角,是史书里“丰神俊朗,容止可观”的形象。秦琪大笑:“何老师虽然浪荡,但实在美丽。”
姚友梅也笑:“我也觉得定北侯有气势,演员年轻时绝对是大帅哥。”
定北侯年少时被御笔钦点为探花郎,后弃文从戎,军功赫赫,威慑四方。秦琪再看看何景明:“现如今影视界很缺这种正统帅哥,我们公司有部重大历史题材,就想找文臣武将都能演的中青年。”
晚饭后,姚友梅收到双视界发来的视频,他们剪出初版,让姚友梅和宋山青看看有没有要整改的部分。
视频标题是《苏州411车祸:来人间游乐一场的女人》。双视界没有用艺术家定义宋蓉,也没有用逝者,她是一个人,性别为女,如此而已。
秦琪用电脑播放视频,镜头扫过宋蓉的家:餐边柜里的收藏品、墙上的挂画、桌上的画稿,电脑里的静物照片,以及电视上石象吉祥奔跑在山间的片段。
然后,姚友梅看到了自己。她给夫妻档讲了两段故事,第一段是她母亲身体还算健康的时候,宋蓉回家过年,姚友梅照例催她:“你三十了,再不抓紧找人,就只能找离婚的、死老婆的!”
宋蓉很抵触:“离了婚的、丧偶的,不是人吗?我已经跟你们三令五申过,我谁也不找,就自己过。”
姚友梅给她看自己的发缝:“你三十多了,还不懂事,我和你爸在家愁白了头发。”
宋蓉说:“有没有我,你到了年纪就会白头,跟我结不结婚没关系。”
姚友梅气得大骂:“嘴又毒,心又硬,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母亲把姚友梅喊过去:“方方说得很清楚,她不想结婚。不结婚犯法吗?不犯法,她就没错,没错你就不能逼她。哪天方方想法变了,自己愿意结,不用你逼她,她碰不到想结的人,那也是她的天命。”
姚友梅说:“你结了婚,我结了婚,大家都结了婚,她偏偏要搞特殊,死活不愿意。”
母亲说:“你觉得方方搞特殊化,其实在我小时候,也有在娘家待了一辈子的,出家当姑子的,旧社会她们都有活路,新时代也不会让方方饿死。”
姚友梅说:“饿死是不会饿死,但是人人都像大猫一样,不结婚不生孩子,要亡国亡种!”
母亲笑了:“你又不是皇帝,亡国亡种轮不到你操心。唐宋元明清都亡了,中国人还不是越来越多?有人不想生,就有人想生,生生不息,不会亡种。”
姚友梅说:“好,我不操皇帝的心,但大猫不生,老了怎么办?哪天她像我爸一样病倒了,床前没人,惨得很。”
母亲黯然地说:“人老了就是会惨,床前有人没人,都是痛在自己身上,谁也替不了。你爸说去养老院,你们三个死也不同意,就怕别人戳脊梁骨。以后我病了,你们不要管,把我送到养老院,我不麻烦你们。”
姚友梅说:“不行!外人哪有我们尽心?”
母亲说:“你以为你爸愿意让你操心?给你钱,你不要,你爸心里不好过。欠人情不好受。”
姚友梅大叫:“妈!妈!我是爸爸的女儿!不存在欠人情!”
母亲说:“你有时候太大包大揽了,我们心里有负担。你对方方也是,什么都管,吃力不讨好。其实亲人之间,也要讲点分寸。”
姚友梅不高兴:“我讨不到大猫的好,是她脾气不好。我是叫她成个家,生个孩子,不是叫她去杀人放火,我哪里管坏了?她都三十了,我再不赶紧管,任由她当老姑娘吗?等我和老宋以后不在了,二猫又隔得远,大猫孤家寡人,冷冷清清,以后一个人烂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母亲很生气:“方方是你女儿,不是仇人,你为什么要咒她?我们林场的老章,跟一只八哥过了几十年,也过得逍遥自在。”
姚友梅瞪眼:“百顺叔和大猫怎么比?他死了老婆,年纪又大了,谁要他?”
母亲说:“秀芳走的那年,老章才五十出头,他不病不残,想找个人搭伙,找不到吗?他不找,是想自己过得清静。方方也一样。”
姚友梅说:“养个八哥有什么用,他病了,八哥能帮他端茶倒水吗,能打120吗?妈,百顺叔和秀芳姨没生孩子,到底是哪个的问题?”
母亲说:“夫妻俩约好不生,你们就是不信。不结婚的,你们说他们脑袋有问题,不生孩子的,你们说他们身体有问题。我倒觉得,你们容不得人,才是问题。老章计划好了,明年去住福利院,你不要总嫌护工不如儿女可靠,自古以来,都有不肖子孙。”
那是2014年的事,母亲刚开始出现阿尔茨海默症的症状,忘性有点大,但家里没人想到是患病的表现。
这几天,姚友梅反复模仿母亲的病,想起这番对话。当年她充耳不闻,却原来,都留存在大脑深处,她对双视界说:“我妈七十多岁都比我活得明白,能认同别人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她说,你理解不了的事太多了,还不肯学着理解。”
姚友梅讲的第二件事,被宋蓉画进《宋大猫游乐记》。两年前,宋蓉到医院开脑血管药物,姚友梅想听听医生怎么说,跟着女儿进诊室。
接诊医生是个老头,退休返聘,几乎不会打字,写病历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戳键盘,宋蓉急得抓耳挠腮,还纠正说:“我不是已婚,是未婚。”
老医生哦哟一声,看向姚友梅:“那你妈不是急死了呀!”
姚友梅一拍大腿:“我是急死了!鲍医生,你们医院有没有年纪合适的,麻烦帮我女儿介绍介绍。”
老医生一笑:“男医生抢手嘞。”
姚友梅说:“别的单位也行。”
老医生打哈哈,给宋蓉开了药,宋蓉走出诊室,立刻发作:“一个不认识的人,你都让他介绍!老娘,你好歹读过书,思想观念一点都不与时俱进,满脑子都是结婚结婚结婚,很让人讨厌知不知道?我都快绝经了,你还不放过我!”
姚友梅拿过处方看,眉梢一动:“鲍医生可能放在心上了,你看——”
病历上写着“五官端正”,宋蓉烦躁道:“老娘,你真的太狭隘太偏执了,我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
姚友梅说:“我都没见过哪个医生在病历上夸病人五官端正,一般都写神志清,精神可。”
姚友梅一脸沾沾自喜,宋蓉颇觉好笑:“你死倔死倔,完全听不见我说话。五官端正又不是夸人,相貌姣好才叫夸。”
姚友梅说:“你是特别好,不是比较好。”
宋蓉笑起来:“听你一句夸奖不容易。相貌姣好,是你家家卢金姣那个姣,你没看过报纸上的征婚启事吗?”
姚友梅也笑起来。那天很暖和,阳光明媚,繁花似锦,她心情很好。女儿用的是“放过”,她却又没听进去。女儿对她总是且笑且无奈,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姚友梅的改变发生在女儿去世后。在宋蓉的亲友故交诉说中,她靠近女儿的心,宋蓉只想轻松生活,这是少数派的选择,但少数派也有权利像一朵花,旁若无人开完自己这一生。
关于这件事,宋蓉以很童趣的画面收尾:巨灵神是女性,高大巍峨,像一座山,占据整页画纸,她的脚边,是小得可怜的稻草妹妹头,只有童话里的拇指姑娘大小,正仰着脸和巨灵神说话,但巨灵神的脸隐在白云间。
画稿底下,宋蓉写了一段话,被双视界的女人读出来:“人们常常把被疼爱的女儿称为掌上明珠,但在很多家庭里,就算万般珍爱女儿,依然当成物件,只是暂时寄放保管,到了某个年龄段,就送去别人家。我说女儿可以去世界任何地方,而不是一定要她寻个夫家庇护,把婚姻当归宿。可惜我妈是巨灵神,她的心高高在上,故步自封,我说话她永远听不到。”
这幅画之后,是宋蓉画的各种枯叶蝶。枯叶蝶张开翅膀是鲜亮的金属色,在危险时合起翅膀,装成枯萎的落叶,以躲避被捕捉。宋蓉画笔下,每一只枯叶蝶都不同,有的完全是一片败叶,翅膀上有霉斑、虫蛀和破损,有些则伪装得很潦草,多看一眼就会露馅。
双视界的女人读道:“科学家推测,不是每个天敌都强大得能识别出伪装,所以有些蝴蝶选择随便一装,反正也能活下来。我是选择随便一活的人,但婚育责任重大,不能让我随便。亲子关系、婚恋关系和职场关系中,小灵魂的元气会被大灵魂吃掉,我妈是大灵魂,巧了我也是。我和她的倔是一脉相承,互相都没有被对方吃掉,这很好。我们就这样继续相生相克,各安天命吧。”
姚友梅和宋山青谈到了宋星出生的由来,但视频里没有提及,只用了宋山青说的话:“姐姐和弟弟感情好,每年生日都给对方发红包,有时是礼物。弟弟听说姐姐被恶人欺辱,闯进对方家里以牙还牙。”
HuGu几次入镜,宋山青演示如何使用,对它说:“请播放我老伴爱听的蔡琴歌曲。”
蔡琴演唱的《出塞曲》响起,在旷达的旋律中,镜头停在那幅意境为“夏芳野”的挂画上,姚友梅说:“我女儿是个大声唱歌的人,我希望她在那边一唱再唱,多出好作品。你们看这个稻草人,我女儿叫它稻草妹妹头,总说是她的自画像,但她本人和稻草妹妹头长得一点也不像。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稻草妹妹头是她的理想状态,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无拘无束。我们催她这啊那的,以为是为她好,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双视界的女人说:“稻草妹妹头独立于广阔天地,张开双臂迎着风,野旷无人,它自逍遥。”
视频进入最后部分,姚友梅捧着宋蓉制作的粗陶深钵,指尖抚过钵身的落灰釉,把陶艺师林烨说的话学给双视界听:“这里像雪原,这里像深山雨后的青苔,这些痕迹,都是火焰、气流和灰烬随机性的创作,宋蓉打算当酸奶碗用。”
双视界的女人对观众说:“松木灰烬在高温中熔融,形成落灰釉,每一次触摸,都像在阅读火焰走过的路径。当父母学会欣赏女儿,就像欣赏松木和烈火创造的灰烬,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愿世间的珍惜,都发生在当下每一刻。”
宋山青给双视界看宋蓉定向资助单身女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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