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姬弗有对此事的全部记忆,其实只到他暴怒着撕下自己的腿为止。之后的事,识海里是一片混沌,他唯记得自己很气,气得发狂;又痛,痛得发疯。到最后,恨到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地发毒誓要同归于尽,宁愿肝脑涂地,也要欺辱他的人都死。
后来,就没有了。他没死成,兴许也没报复成,再有些意识的时候,是窝在一个熟悉、温暖又安全的怀里,她两缕长发垂在胸前,软软地搭在他盘起来的身子上,熟悉的茉莉花香蓄在她微微俯下的怀里,仿佛一个安神的水潭,一只手抚着他背上的毛道:
“……轻一些。——我对你说了轻一些。他很痛,睡得很轻。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一个浑厚的男声道:
“……山上没有大修为的火仙,普通的仙法治不了妖。这条路子行不通。殿下莫急,我这就去联络昔日幽冥界的旧友,看有没有方便的,可以上来给皇子行医。”
另有一个声音惊道:“幽冥界的上十一重天来,有那个道心吗?上得来吗?”
他头上那个清冽的声音道:“用三千妙义镜。”
声音闷闷的,遥远又模糊,仿佛被水晕开了的墨迹,只有轮廓,没有笔画。
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他似乎泡在席卷一切的暗流中,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晕眩中却又闻到那一点茉莉花的香味,一切变动不居,唯那一缕香令人安心地平镇东海,拨开他的狼吻道:
“能将牙治好,也算是惊喜了。……不过别的……”
一道女声笑得轻松:
“别的,我也没法子了,他可是妖啊。眼睛、腿,都得下去找同根性的大妖才明白。我施了法术将他那条腿养住了。这样,他去了下界,至少还可以接。你也真有意思,多久不来见我,为了这事来找我。我们羲和一脉的真炎法术,是用来给你这小东西补牙的?”
那悦耳声音缓缓道:
“本想请大妖上来看看,可是,即便动用妙义镜,也得向天庭层层报批。小狼等不了。”
他这时候身上的痛已经差不多全消了,可是神智依旧昏沉得厉害,仿佛脑子给锁在了迷瘴里似的,很想动一动,却只在那人怀里蹬了蹬小腿。
“他恢复得多快啊,你瞧,爪子和肚腹上的伤都没了。……自己长好的?啧,果真是妖啊,禁折腾。”
然后终有一日,他自漫长的睡眠中破出来,周围一切终于穿透了睡梦的结界,鸟又开始叫了,叶子又开始响了,风吹不透他的狼毛,但带着泛凉的花香,一切又自虚无之中,落入实处了。
然后,发现,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没有震怒,只是茫然,没头苍蝇似的翘着鼻头四处嗅,又嗅到那股可供他依赖的茉莉花香,于是跛着、急迫地朝她贴去。
她手掌从他的鼻子尖抚到尾巴尖:“弗有,弗有……”
暴怒如无法长久的急雨,不留痕迹地过了,他在她的气味里,看不见东西也心安。
但还是有些东西变了。他胆子小了,却装得更张狂,轻易地敌视一切,只肯贴着墙根走,再不容任何人、任何陌生的气味接近他。
哪怕是从前他熟悉的气味,比如爱打马球的两位女娥,和爱玩骰子的青禾小姨,他也再容不下。
病秧子的气味若有一丝,顷刻暴起,狂怒着要杀人。
这种时候,能安抚下他、又不怕他的,就只有那茉莉花般的人了。
他仇视周围一切,唯独敢相信她。
他吃饭的时候其他人绝不能在,她也绝不能不在;睡觉的时候,绝不能有人近前,但她也不能不近前。他吃饭要她喂,不喂就夹着嗓子嘤嘤;睡觉要她抱,不抱就哼哼唧唧地哭。她多跟旁人说话没有理他,他就猫着脑袋啃自己的断腿,总而言之,就是不准她分心。
就像茫茫黑暗里唯一的一颗星星,没有她,他哪里都不去,谁也不信,什么也不愿意做,什么也做不了。
姬清淼虽然被他这种倾其所有的爱缠得没有办法,可是事到如今,她没有什么不能容忍他的,只好一天天不合眼地抱他,也免得他再闹出什么事端。
似乎还有些东西不大对劲。
他变不成人了。
化形术原本是他唯一会的接近仙法的东西,且他从前为有人身相当高兴了一阵,今日却得而复失,当真想不开了,一日日抑郁下去。
姬清淼看他那日撅着屁./股运气吐息,憋了两个时辰,当然知道他是想化人,可是化不成了,跛着三条腿恹恹地嗅过来贴她,嘴筒子搁在她膝上,眼泪珠子嗒嗒地掉。
她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从那日开始,整日搂着他绵绵地夸他:
“多漂亮啊,小狼。我们小狼最勇敢了。弗有做小狼也是最好、最勇敢的小狼。就这一会变不成人而已,过两天我们就好了。哪里有我们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勇敢的小狼啊?娘亲有弗有,娘亲多幸运啊。”
说着说着,往往她就哭了,于是他也竭尽所能地舔她、吻她、安慰她。
直到后来有一日。
姬清淼从沉睡中苏醒,是因为隐隐约约感觉胸口闷得厉害,仿佛被一只手造次着,郁热得不爽利。
低头一看,小狼不是狼,是个挺高个子的少年了,两人共睡一只摇椅,依旧将脸孔垫在她胸前,酣睡。
她惊喜得无所适从了,也不管他睡着,捧起他脸孔就来来回回地看,“弗有!怎么变回来了?”
姬弗有懵懵瞪瞪地嗅闻着四处找她。
她惊喜的心落回去一半。
不过,能变回人身,至少可以说话了,她急切地问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
他迷迷糊糊地往背后指:“后腰。”
后腰,那是被钳穿了的幽元窍。
因为怕他的妖力泄露出来更多,他尾巴骨上的锁妖钉还未取出,依旧钉在那里。
锁妖钉她不敢取,至少在大妖上十一天来医治前她不敢取,于是只能小心地揭过,“还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了。”他涣散着眼神摇头,环着她腰肢,倒下去把她压进摇椅,倾身搂她,“娘亲。”
他人身早已是英俊的少年模样,肩宽腿长的。这么大的儿子,毫无顾忌地抱她,跟个男人一样,她一刹那不自在地僵住了。
却听姬弗有十分自然地扭头问她一句:“娘亲?”
其实他抱她是早就成了自然的,她若介意,好像心里有鬼似的,于是也缓缓合抱住他宽阔的背脊。
这时候,聿九檀不作声地进来了,这玉女宫他进来简直连招呼都不必打一声,进来本是有事要禀,一见两人在摇椅中交叠,做母亲的被压在底下,没大没小地合卧着相拥,脸色几番变动,半晌无话。
他未语先观,姬清淼当然晓得他在揣测什么,略微也有些尴尬,指指小狼的双眼跟他摆手,又再指指小狼的断腿,再摆手:他残着呢,别瞎想!
聿九檀明白,但再明白也感觉怪异,良久才四平八稳地按捺下,道:
“殿下,您要见的人已经候在风结界外。”
姬弗有一听是聿九檀的声音,又嗅到他的气味,霎时又狂暴得不得了了,咆哮着就脱身出来欲往他身上冲。
姬清淼吓了一跳,紧赶着去抱他的脖子,连连朝聿九檀摆手,叫他下去。
聿九檀望了姬弗有一眼,“殿下究竟还要忍耐他多久啊。”
她声音平静地道:“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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