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滩种田记》
张天阔往前挪了一步,侧身过来,正好挡住她的视线,垂眸睨着她说:“你看错了。”
虞今越拧眉瞪他,“我眼睛又不瞎,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看错,你让开……”
张天阔没动。
虞今越正想摸到左边去看,又被他拽住了胳膊,“有什么好看的?别一会儿手起刀落,断胳膊断腿的,把你吓得夜里都睡不着觉了。”
虞今越扭头看他,嗤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吓唬谁呢……”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把姐妹俩吓得一个哆嗦,虞今越只瞄了一眼,立刻老老实实的蹲了下来。
虞今越看张天阔面上分明还带着笑,把他拽得蹲下来后,才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江陵城最大的青帮,黑虎帮,头儿叫秦德忠,南市码头和粮道街这片是他们和伍把头儿的地盘。”张天阔淡声道。
虞今越听得心里发怵,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又问:“那对面那伙人呢?”
“不认识。”张天阔答得很快。
虞今越叹了一口气,发愁道:“你说咱们还真的挺倒霉的,偏偏碰上这样的事儿……对了,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张天阔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原本是来进货的,半路因为某些人生出些麻烦,就耽搁了。”
“进货?那你是打算重操旧业、东山再起啦?”
虞今越面上漾出一个讨好的笑,“我能在你那儿再赊几尺粗布,和一些油盐酱醋吗?为了早日把钱凑齐还给你,田里的活儿我一日没落,这一次买好种子回去就能播了,等我下个月把荞麦收了,就立马能还你一部分……”
虞今越看着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戏谑表情,也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她咬咬牙把小妹一搂,塌着肩整个人缩在货箱旁边,用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抵抗着他的冷眼,替自己争取道:“张老板,咱俩都这么熟了,你就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把吧……”
“我脸上写了人傻钱多?”他挑着眉问。
“没有,没有……”
虞今越见他始终没松口,福至心灵的想起了方才在江记粮店见别人使过的套路,抹着泪眼哀求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姐妹俩才迁来江陵,举目无亲,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就是你,你就看在我们可怜的份上……”
“行了,别装了。”
张天阔额角一阵抽动,这架势,他怎么越看越熟悉。他撇下眼来,不耐烦的说:“你要的东西,过几日我会给你带过去。”
“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
虞今越激动不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亢奋地摇了两下,还亲切地同他握了手,正色道:“这份恩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张天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你最好是,别背着我又起一些奇怪的名号,暗地里骂人。”
“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虞今越翘起唇角嘿嘿笑了两声,蹲在他身边拍了好一通马屁。
蹲得她腿都麻了,码头上的两拨人才各自散去,那个断了腿的黑虎帮打手也被两个人拖着,从他们面前经过,一行人骂骂咧咧的出了码头。
等人走远,张天阔起身,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你怎么回去?”
“一会儿有船来接我,今安,快和咱们的恩公说再见!”虞今越笑盈盈地拉着小妹朝他挥手。
张天阔打量了她们一眼,走到一个卖茶水的摊子上,低声交谈了几句,喝了一碗茶,便离开了。
虞今越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三百多文,她打算拿两百文来买种子,点种时点稀一点,先把那八亩地播完,同时在临近的几个村打听,有谁家里种了荞麦,剩下钱不够她再编柳筐,下鱼笼抓河鱼黄鳝卖些钱,等钱攒够了再把那五亩地补齐。
眼下手头上留点钱,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不用去求爷爷告奶奶了。
她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了一寸,连忙带小妹返回粮道街,入了青牛巷,在江记粮店门口拍了门。
来人是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一眼望见她们俩,一双黑漆漆的丹凤眼里立刻恢复了神采,连忙笑着迎她进来:“快请进,您回来是要在我们这儿买荞麦种子吗?”
虞今越点头,“先称六斗。”
“行!您稍候!”那少年快步跑到后院的仓房去,又折回来,找她讨要了那口麻袋,“要不一起去看个称?”
虞今越再次随他进了后院,看着他年纪尚轻一个人忙前忙后,还是伸手帮着他装袋,“掌柜的呢?”
“她和我大哥出门了,留了我看店。”他神色勉强地朝她笑了一下。
两人多聊了两句,这才知道,这小子叫江鸿,才十五岁,上头有个大他四岁的大哥,爹走得早,全靠她娘独身一个支应着家里家外,抚养他们哥俩长大。
听完这些,虞今越对这个不怎么靠谱的江掌柜倒是多了几分敬佩。
“一口麻袋装六斗荞麦可沉了,要不我给你分开装,再帮你搬到码头上去?”江鸿装到一半,笑着问她。
“可以,麻烦你了。”虞今越顺手一掂,秤上的这袋荞麦和她背过来的稻种差不多重。
等他把两袋荞麦装好,三人便一齐出了门,往码头上去。
虞今安惦记着自己抱了一路的柳筐没卖出去,小声和阿姐说:“咱们能不能也和那个婆婆一样,在码头上摆个摊卖这个?”
“恐怕不行,”
江鸿扛着麻袋同她解释:“在南市码头上摆摊有人盯着,是要交钱的,下次你们想卖这些,可以在小东门下船,那边没人管。”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头一回进城,多谢你的指点!”虞今越把麻袋卸下来,扶着柱子歇息。
“没事儿。”
江鸿挠了下后脑勺,觍着脸说:“那你们等着,我先回去了……”
虞今越目送他离开,见他走了两步路又跑回来,蹲在小妹的面前,一面摸钱袋一面说:“那个,我家里正缺两口小筐,卖我两个吧?”
虞今安连忙把筐子摆好,“大哥哥你挑,这些都是我阿姐亲手编的,都很漂亮!”
江鸿挑了两个拎在手里,虞今越收了他十五文钱,还同他道了几声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我说话,我娘嫌我年纪小总是不当回事,今日的事儿,多谢你。”江鸿温顺地朝她笑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又有十五文进账,虞今越是打心底高兴的。
说起来,柳编这门手艺,还是她小时候在村里喊发小出来玩,总在她家里等她干完活儿,同她爷爷学的。
乡下的小孩子出门总是有很多阻碍,得帮着家里做饭、洗衣服、打猪草、剥棉花、编柳条儿……干完了活儿大人才能放他们出门玩。
没想到,机缘巧合下学会的手艺,成了她此刻身在异乡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虞今越紧紧攥着这十五文钱,心头涌出一分热意,仿佛自己的底气也更足了一些。
不到申时,方翠兰两口子果然如约到了南市码头。
两人一见面,虞今越就将今天在粮行被人冷遇的事儿说给她听,连带着那个不着调的江掌柜,码头上的黑虎帮作威作福的事儿……
方翠萍拍着大腿道:“我早该和你一道来的,这么多热闹,一个也没看着!真是可惜!”
虞今越哈哈大笑,又问她鱼卖得怎么样。
方翠萍得意的翘起嘴角,道:“两桶鱼卖了四十多文呢,还给家婆买了两帖膏药,给孩子买了一包糖油果子……”
这倒是有些出乎虞今越的意料,“才四十多文?”
“遍地都是河,都是水,你当鱼虾在咱们这儿是什么稀罕物件呢?”
方翠萍掩面直笑,“能卖上这个价,都靠那条一斤多重的大白刁和两条黄鳝,什么鲤鱼、鲫鱼都不值钱的。”
虞今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两人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河面上划过来一只小舢板船,船尾划桨的艄公远远的和他们打着招呼,那身形,一看就是徐老五。
船靠了岸,方翠萍和程先勇帮着她把两袋荞麦种子搬上船,等姐妹俩上了船,徐老五也撑着竹篙往回赶了。
一行人出了城,河风吹在脸上很是清凉,初秋的乡野田间,仍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虞今越看着河岸两侧的水田有些出神,徐老五没忍住好奇,倒是开口问了她:“丫头,你进城背了这么一麻袋,怎么出城反倒背上两麻袋了?”
“买了一些荞麦种子,回去点种呢。”她笑道。
徐老五“咦”了一声,问:“你也种荞麦?你家里头也养了鸭子?”
虞今越摇了摇头,忽然觉察到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连忙起身问他:“老爷子,您知道还有谁种了荞麦?”
“还能有谁?鲁婆子呗!她专程给她那几十只麻鸭种的,就种在咱们村那片竹林后头的大土包子上,好几十亩咧!”徐老五咂咂嘴,继续说:“反正她那群扁嘴畜生比人都金贵,特别是领头的那只大鹅,吃得不比人差,却是个憨得要死的,见人就叨!”
说起他的死对头,徐老五又是好一顿批斗。
虞今越趁他歇口气的功夫,赶紧问:“那她家里有多的荞麦吗?没碾壳的,我想买一点做种!”
“有倒是有,但是她那个人吧,脾气不大好,能不能卖给你还两说呢!你要是不怕被她指着鼻子骂,也可以去问问!”徐老五想起在她那儿吃瘪的日子,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
“没事儿,过一会儿我去问问看。”
“那你在咱们老沙咀下船还是?”
“麻烦您把我们送到隔壁滩头村吧,日头还早,我把粮种搬回去了再过来也不迟。”虞今越笑着说。
小船穿过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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