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情眼》
韩守谦的脖颈能够感觉到剑尖的压迫,跪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豫州城今日的景象实非下官所愿见到,实在是…实在是……”好好的一州知府眼里竟翻涌着泪花,膝行向前两步,直到拜倒在他脚边,乞求声在哽咽中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秦照并没有收回手,倒是抬眸与霍雨换了个眼神,霍雨朝他拱手,转身离去,不多时便从牢里将十几份证词带到厅中,秦照接过证词,就着烛火,一分一分翻看,却邪并未收回剑鞘中,只是立在他身侧,锃亮的剑身正对着韩守谦,映出他眼底的惶恐与不安。
“韩大人,秋风寨的证词你看过了吗?他们十几份证词都是一模一样的,韩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这……”韩守谦小心地抬起头,却见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执剑抵在他颈间的不是眼前人。
“大人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这件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力,陛下心系百姓,可咱们也不能让一群刁民骑到头上,这不是反了天了,你说是也不是?”
“是,大人说的是。秋风寨说的事都是些子虚乌有的谣传,是构陷呐。”韩守谦此人也很上道,顺着秦照的暗示,接上话道。
秦照翻过桌上一个倒扣的茶杯,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泛着淡淡的苦味,并不好喝,韩守谦思量着自己是不是能起身回话,右腿膝盖刚离地,却听秦照再度开口,
“韩大人,府上的王师爷呢,怎么还没回来?”豫州府今早接待几人的王世通王师爷,从上午去城门口盘问兽皮货源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霍雨在审讯之后曾去城门口寻过,也未见其人踪影。
“他倒是尽职尽责,大半日了也不回公廨用饭,霍大人找遍全城想给他送些茶点都没有办法,不知道他是去查兽皮了,还是去给什么人报信了?”秦照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语气玩味,等着地上的人又重新跪好,却邪再一次架在它肩膀,轻敲了两下。
“师爷只是去查兽皮了,至于大人说的报信,下官确实不知。”
“不知?只有这些一模一样的证词,那我不好同陛下交差呀。我眼下手里人证物证都没有,偌大一个豫州城里,我就只认得韩大人您,要不您看就委屈您,把这个锅给背了?我到时候就说,韩大人上书陈情,为匪首所杀,今已缴清匪患,为大人报仇。至少韩大人还能落个好名声不是?”
“不不不…我我我…我说,我说。”韩守谦向后跌坐下去,忙不迭摆手,自己不过一介州官,何苦为着不相干的人断送了性命与前程,
“豫州前年大旱,去岁蝗灾,今朝又逢溃堤,实是多事之秋。前年还能向临近各州调粮,去岁蝗灾时,各地开仓放粮,今年还是没有粮食入仓,一朝上游决堤,连着州中撑不过两个月,便要弹尽粮绝,为今之计只有筹一笔现银,南下芜州卖粮。百姓已经几年没有收成,更不必论征收田税,下官这才…这才出此下策。”
“所以你就和秋风寨的人联手,让他们去劫上京的木材进项,因为你知道朝廷批下来采买木料的支项只有七成花在了采买上,剩下三成会跟着队伍重新回到京城,你要的就是这三成的现银。”
沉默半晌,韩守谦怯怯回了声,“是。”
“州府缺粮为什么不如实上报,却要七拐八弯的想这么一出。采买的三成现银原本是要送到京城里谁的口袋?你二人既然达成合作,又为什么还要反过来上书匪患,让京中来查,他又为何在堂上学舌,特意说出燕辽之别的话,说话!”
秦照拍案而起,杯中剩下的苦茶水,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尽数泼在地上,溅湿了韩守谦官袍的衣角,眼中怒意清晰,此刻不复温存。
“大人!”韩守谦重重磕了个头,“朝中新令,每有缺粮外调,缺粮之地需在来年还粮增息,以回报天恩。可您看豫州的光景,莫说增息,就单是换粮都无从谈起。从前年调粮开始,豫州临近三府大人都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接济豫州百姓啊。”
“怎么会这样……”秦照与霍雨心中皆是震惊,想到三年前还粮增息的国策一出,反对和赞同的声音一时间便成鼎沸之势,谏议大夫长宁侯一派说以往借十成还七成的规定不公平,只有还粮增息才能带来良性循环,有百利而无一害,也能增加调粮地方的积极性。
如今看来,当时持反对意见的朝臣所说的隐患,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除了这件事,其他问题,韩守谦一口咬定并不知情,可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艰难。
“既然达成合作,为什么要上书?”
“人心易变,终究是劫了入京的钱财,若是秋风寨的人言而无信,豫州百姓岂不是只有活活饿死的结局。大人,我韩守谦愿意一力承担罪责,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救我豫州百姓。”
秦照蹙着眉,静静盯着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韩守谦,眼中的怒意消减不少,伴着月色,更加复杂。
“麒麟卫全部撤走了吗?”
“还有两队。”
得到答案,秦照取出一枚宫令,沉声道,
“派一队人,连夜去芜州调粮,不得有误。”
听到这里,韩守谦只觉得周身的力气都散尽了,瘫坐在地上,无助地看向地上那一滩茶水渍,映出惨淡的月光,一如他缥缈的前路。
霍雨跟在秦照身后,出了府衙大门,
“殿下,豫州的事是否需要急报回京?”
“不用,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豫州的事恐怕还没完。另外一队麒麟卫也不必撤回去了,马上派出去找那个师爷,要活的。”
————
姜窈一个人在驿馆里吃饱了一碗面,实在有些难以消化,思来想去还是上街晃荡一番,权当消消食。
这不逛还好,一逛便逛到了中街,豫州缺粮,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原本务农的人家都趁着夜色,上街摆个小摊,卖些手编的小玩意儿。
姜窈一路逛一路买,青叶编的蝴蝶、蚱蜢,虽然不比京中上元的花灯、布偶,也是精巧非凡,长长的叶子颇有弹性,下头坠着个小动物,都是田间地头常见的样式,配上新鲜青叶的颜色,栩栩如生,姜窈买了两个,牵在手里,那两个小家伙便跟着她的步子,一拱一拱地向前翻腾跳跃。
不想迎面撞上个慌不择路的孩子,两人撞作一处,各自向后摔去。姜窈揉了揉撑地的手腕,向前看去,是个男童,看着八九岁样子,瘦骨嶙峋,灰头土脸,眼里满是戒备与恐慌。姜窈原想询问他有没有事,却低头看到他腰间的一小块虎皮。
她想到上午秦照的话,这块虎皮也是纹密而毛长,应当是取自北地。
“你是秋风寨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不想却吓到了那孩子,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朝着僻巷黑暗处跑去。
“诶,别跑啊,我又不抓你去见官。”她艰难起身,向前追去,那孩子脖颈手腕处皆有淤紫,更不必说衣衫褴褛,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肯定是听之任之,无暇顾及,这怎么行。
姜窈追至街角一处照不到光的地方,那孩子就蜷缩在阴影里,也不说话,也不逃。姜窈看着他双手好像在比划什么,像是不会说话。姜窈试探着指指耳朵,问他能不能听见。
那孩子怯怯地点点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跟我回去吃饭、治伤。”说着要去牵他的手,那孩子却不肯离开这个角落,还从腰间取出一把袖珍的小刀,戒备地平举在身前。
姜窈只好放弃带他回去的想法,将手里的青叶编递给他一个,叮嘱道,
“等我,我给你拿吃的。”
生怕他再跑走,姜窈一刻不敢耽搁,撒丫子往驿馆奔去。
“窈窈?”驿馆门口,姜窈又被叫住,秦照从州府的方向走来,正好与她在门口碰见,“小小姐这么晚了是一会儿还要出门吗?”
姜窈愣了片刻,还是先去拿了两张烙饼,手里攥着冒热气的烙饼,轻牵住秦照的袖口,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小孩儿,好像是秋风寨的人,不知怎么的,一身伤躲在角落里饿肚子,我想着拿两个饼给他。”
“秋风寨的人?”
姜窈肯定的点点头,说罢便要走,秦照拉住她,快步上前,
“我同你一道去吧。”
两人比肩而行,姜窈絮絮叨叨地描述那个孩子的特征,不知不觉走到了方才与那孩子相撞的地方,她脚步突然停下,弯腰从地上拾起个小玩意儿,是方才相撞时掉落的另一个青叶编。
姜窈将烙饼揣在怀里,空出手来掸了掸青叶上的灰尘,是个翡翠白菜,难免失落,只不过很快两人继续向前寻找刚才那个角落,秦照没忍住开口问道,
“小小姐手里拿的这是?”
“白菜。”
“白菜?”
“对呀,”姜窈将那个白菜举到他眼前,很仔细的一点一点指给他看,“你看,菜跟、菜帮子、菜叶子,可不就是白菜嘛。”说罢,她低下头,将那个有一点瘪进去的白菜放下去,“也不怪你没看出来,刚才撞了一下,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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