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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皇妹》

20. 相拥

岁岁上元,今岁最盛。

暮色浸透大地,整座皇城便被万家灯火映得璀璨通明。

御苑千丈宫墙之下,错落悬满精工巧制的龙凤宫灯与剔透琉璃灯,暖橙灯影层层叠叠,映得朱红宫墙温润生辉,流光辗转。

入夜时分,漫天烟火次第绽放,盛开在墨色天穹,星火簌簌坠落,宛若星河倾落,绚烂夺目。

宫中特设盛大上元宴,款待入朝赴会的各藩王使臣与朝中重臣。

丝竹雅乐潺潺流淌,萦绕整座宫苑。

帝王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游园赏灯、竞猜灯谜,四处皆是欢声笑语,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皇室宗亲尽数到场,只不见皇后身影。

京中世家权贵亦奉旨赴宴,各府命妇端坐女眷席区,世家世子、青年子弟则位列男宾宴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满目皆是雍容盛景。

依照宫中宴席规制,男女宾客分席而坐,隔雕花墨玉屏风相望。

太子崔淙聿坐在席上,周身气度矜贵清冷,一众朝中大臣、世家子弟轮番上前寒暄攀谈,言语间皆是恭敬逢迎。

他应对从容有度,眉目沉静疏离,举手投足皆是储君的沉稳端方,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隔着层层人影与屏风,频频不动声色地望向另一侧的女眷席。

魏姝安安静静坐在女眷席中。

她敛回落在屏风缝隙处的目光,眼底那点追随崔淙聿的软意悄然收起,转而落在面前精致的蜜饯点心上。

魏姝自在地捏起一块精致的杏仁酥,小口小口细细咀嚼,腮帮子一点点被点心撑得鼓鼓囊囊,乌黑眼眸水润澄澈,垂首吃食的模样温顺又娇憨,活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全然没了拘谨的姿态。

身旁的崔昭宁将她这副生动可爱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掩着锦帕,低低轻笑出声。

“慢点儿吃。”崔昭宁温柔抬手,用绣着兰草纹样的丝帕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酥屑,语气温和宠溺,“席上点心多得很,没人和你争抢。”

说罢,她干脆将自己面前整碟细腻香甜的杏仁酥,轻轻推到了魏姝案前,纵容着她。

魏姝抬眸,朝她弯眼浅浅一笑,眼底澄澈烂漫,心底却藏着自己的小盘算。

今日清晨随崔淙聿一同离东宫赴宴时,她便牢牢记着今日是他生辰。先前做了好多日的练习,今日定要亲手为他煮一碗长寿面。

揉面最是耗费气力,多吃些点心垫着肚子,攒够力气,才能揉出劲道爽滑的面团,煮出一碗最好吃的长寿面,当作送给皇兄的生辰私礼。

宴席间的欢声笑语渐渐松散,不少宾客纷纷起身离席,三三两两结伴往御园湖畔走去,想来是元宵惯例的放花灯祈福时辰到了。

园中人声愈发喧闹,灯火摇曳,人人皆沉浸在佳节的喜乐之中。

魏姝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点心,匆匆整理好衣襟,抬头对着身侧的崔昭宁急声道:“昭宁姐姐,我忽然想起东宫还有些事未处理,我先回去一趟,你不必等我了。”

话音未落,她便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又仓促地转身离去,转瞬便消失在灯火交错的宫道尽头。

一路快步赶回东宫偏殿寝殿,殿内一片静谧,与宫外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魏姝摒退宫人,挽起袖口,依照前些时日学来的步骤,一丝不苟地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格外认真。

许是反复练习早已熟能生巧,今日她格外顺遂,仅仅失手一次,第二遍便揉出了软硬适中、筋道细腻的面团,切出均匀细长的面条。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便煮好了。雪白的面条卧在清透的面汤中,缀着点点葱花,热气袅袅升腾,暖意氤氲了整间殿宇。

她正俯身细细整理碗筷,满心欢喜地等着崔淙聿归来,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贴身侍女砚秋气喘吁吁地冲进殿中,往日灵动温顺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双目通红,泪水纵横,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满目皆是惶恐与惊惧。

“公主……公主!”砚秋扑到她身前,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出大事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堕楼崩逝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乍响。

几乎同一时间,殿外长廊传来宫廷太监尖利绵长的通传声,哀恸又刺耳,碾碎了元宵所有的繁华喜乐。

“皇后娘娘崩——逝——!”

这句话响彻四宫六院,回音不绝。

魏姝浑身骤然僵硬,四肢瞬间失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才还盛满欢喜暖意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光彩,只剩一片空洞麻木,脑中轰然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砚秋语气慌忙,红着眼眶用力搀扶她:“公主,您快起来,地上凉……”

呆滞的混沌之中,魏姝混乱的思绪猛地挣脱出来,心头唯一惦念的人,只有皇兄崔淙聿。

沈清漪身为中宫皇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虽然厌恶,也从未有过半分温柔慈爱,甚至常年苛待疏离辱骂。

可她毕竟是崔淙聿的亲生母亲。

如今生母骤然离世,皇兄肯定很难过。

况且,今日还是他的生辰啊。

“皇兄……皇兄在哪?”

魏姝猛地回神,用力挣开砚秋的搀扶,手脚并用地慌忙起身,裙摆散乱,步履踉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一定很难过,我要去找他……”

她顾不得整理衣衫,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沿着宫廊快步奔跑。

晚风卷着宫灯的光影簌簌晃动,满地灯火繁华依旧,可整座皇城早已被死寂的哀凉笼罩。

行至檐下长廊转角处,魏姝的脚步骤然定格。

长廊之下,立着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崔淙聿孤身站在灯火暗影之中,崔淙聿依旧纤尘不染,却好像失了往日的矜贵沉稳。

他身形僵直,宛如失了魂魄,眼眸空洞麻木,眼底彻底无光,周身笼罩着一层死寂,失魂落魄,颓然至极。

“皇兄……”魏姝轻声唤他,嗓音微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不过短短两字,便让强撑着最后一丝心神的崔淙聿彻底溃散。

他身形骤然一晃,脚下虚浮无力,险些重重绊倒在长廊石阶之上。魏姝瞳孔一缩,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

方才万众赏灯、星河漫天之际,皇后沈清漪竟独自登上皇城高墙,在所有朝臣、宗室、外藩使臣的亲眼目睹之下,决然纵身一跃。

素色宫衣坠落在地,溅开满地刺目猩红,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坠楼刹那,她声嘶力竭,用尽毕生力气高喊一句:“知礼,我来陪你了!”

话语间,毫无半分留恋。

帝王崔恒不顾一切狂奔而至,厉声嘶吼阻拦,御前侍卫、禁军宫人尽数奔涌上前,拼尽全力想要制止,可终究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宫皇后决绝赴死,无力挽回分毫。

而崔淙聿,就站在人群之中,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

双脚如同灌了铅,沉重得分毫挪动不得。

多年来的冷待、苛责,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早已逼着自己看淡母子情分,练就一身冷心冷情,以为自己已然摒弃了孩童时那卑微可笑的期盼,早就不需要这份可笑的母爱。

可直到此刻,看到那个女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他居然会感到难过。

小时候,崔淙聿都在期盼她能施舍半分寻常母子的温情给自己,也期盼自己能拥有一点点属于母亲的疼爱。

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

他怨她的冷漠,怨她的偏执,怨她心中只有那个情郎,也怨自己不被期待着出生在这个世上。

甚至,有时候沈清漪还会想杀了他。

就因为他身上流着的是崔恒的血。

沈清漪一看见他便会想起他的父亲是如何强迫她屈服。

可今日,是他的生辰啊。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何其残忍,何其凉薄。

悲恸、委屈,瞬间席卷了崔淙聿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彻底喘不过气。

周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崔淙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魏姝的力道,缓缓跌坐在冰冷的长廊地面。

魏姝被他带着一同坐下,伸手紧紧环住他微凉的身躯,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惜。

“皇兄,我都听说了。”魏姝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声音轻柔,轻轻安抚着濒临崩塌的他,“这里没有旁人,你不用硬撑。你若是难过,若是想哭,就好好哭出来,没关系的,我陪着你。”

话音落,怀中身形微微一颤。

崔淙聿缓缓抬手,死死回抱住她,将整张脸深深埋入她温暖馨香的颈窝。宽大温热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指尖用力,微微颤抖。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温热的湿意,悄然浸透了魏姝脖颈间。

素来隐忍克制、温润儒雅的太子崔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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