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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杂货铺》

24. 育沛篇(2)

三日之后,连绵细雨终于停了。

江南的天放了晴,金辉似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铺子里的木架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雾巷里的青苔被阳光晒得发干,空气中飘着栀子花与新茶的清香,是暮春独有的温柔。

白渊蜷在窗台上晒太阳,雪白的绒毛被阳光照得发亮,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嘴里叼着一片迷榖嫩叶,时不时甩一下蓬松的尾巴,模样慵懒又傲娇。它看似漫不经心,却比谁都通透,早已感知到育沛的气息变化。

“昨天那个沈丫头,今天应该会来了。”白渊吐掉嘴里的叶子,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巷口。

“她腰间的育沛已经彻底认主,气息越来越稳,腹内的瘕疾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连脉息都扎实了。只不过......她的执念也被育沛放大到了极致,那点灵光里,全是姓谢的书生的影子,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伤她,她自己先把自己困死了。”

我失笑,给白渊添了一碗昆仑灵泉,刚要开口,铺门就被轻轻推开了,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清辞站在门口,早已不是三日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原木簪挽着,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模样。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苍白如纸的死寂,眼底有了淡淡的光彩,脖子上系着的育沛,隔着衣料,依旧能透出淡淡的莹光,温润如水。

她走进铺子,对着我温柔福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感激:“店主,谢谢您的育沛,我的腹疾已经好多了,这三天,再也没有疼过,连吃饭睡觉都安稳了。”

我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老白茶,杯壁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能安抚心底的躁动。

“育沛已经认你为主,自然会起效,不必谢我。只是你要记得,执念是把双刃剑,既是它的根,也是它的刃,你切莫让自己困在回忆里,忘了往前走。”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想起了最美好的时光。

“店主,我想给您讲个故事,关于我和谢景行的故事。这三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怕一说出来,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渊也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蜷在我的脚边,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沈清辞,难得没有傲娇吐槽,静静听着这段乱世情缘。

故事的开头,在三年前的暮春,和此刻的时节一模一样,风温柔,雨缠绵,寒潭水清澈见底。

那时沈氏还未遭难,她是金陵城里娇养的嫡小姐,父亲是江南巡抚,母亲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她从小饱读诗书,擅长琴棋书画,是人人艳羡的沈家大小姐。那年暮春,她跟着父亲出游,途经城外的丽麂水支流寒潭,那潭水清冽见底,潭边生满兰草,青石光洁,是人间少有的清净之地。

潭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正低头苦读,书卷摊开在膝头,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书卷上,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掩不住一身温润的书卷气,眉眼干净,眼神专注,连她的画舫停在潭边,都未曾察觉。

那个书生,就是谢景行。

他是寒门出身,父母早逝,无依无靠,独自一人在寒潭边搭了个茅草庐,日夜苦读,只为了金榜题名后,有一番作为,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他才华横溢,出口成章,性子温润谦和,哪怕生活清贫,也从未抱怨过半句。

沈清辞坐在画舫里,听着他随口吟出的诗句,一颗心就那样落在了这个青衫书生身上,再也挪不开。

后来,她常常借着出游的名义,瞒着家人去寒潭边见他。

她给他带新磨的徽墨,带亲手做的桂花糕、莲子羹,他给她读诗,给她讲书里的家国天下,给她讲他对未来的期盼:

等金榜题名,就护着她一生一世,让她不受半分委屈。

寒潭边的风带着水汽,混着墨香与兰香,成了她那段岁月里,最温柔的记忆。他们在潭边看日出日落,在月下数星星,在青石上刻下彼此的名字,他拉着她的手,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清辞,等我金榜题名后,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沈府提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护你一生一世,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绝不让你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

她红着脸点头,把自己亲手打磨了三个月的一枚玉佩放在了他的掌心。

玉佩是和田羊脂玉,上面刻着一枝兰草,是她最喜欢的花,也是他们约定此生相守的信物,她亲手打磨、雕刻,虽然指尖磨出了血泡,但也甘之如饴。

“景行,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未来会像他们期盼的那样,他的金榜题名,她的十里红妆,两人相守一生,岁岁年年。

他们以为,乱世再乱,也乱不了两颗相爱的心;岁月再长,也长不过彼此的守候。

可南北朝的乱世,从来都由不得普通人掌控。命运的大手,轻轻一翻,就打碎了所有的美好。

好景不长,沈氏被吏部尚书构陷通敌叛国,一夜之间,世家倾覆,父亲被流放漠北,半途病逝;母亲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偌大的沈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老仆的掩护下,连夜逃出金陵城。

官兵来抄家的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和她来杂货铺的那天一样。

她逃出来之后,不敢去找谢景行,怕连累他,怕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她只能一路颠沛流离,躲在江南的小镇里,靠着缝补衣裳勉强糊口,想着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找他。可等她再回到金陵的时候,却只看到了寒潭边空荡荡的草庐,还有邻里口中,那个早已上京赶考、金榜题名的谢景行。

这三年,她一边躲避仇家的追杀,一边四处寻找谢景行的下落。她身患瘕疾,腹内积块胀痛难忍,好几次都差点死在破庙、桥洞、荒山野岭,全靠着“要找到谢景行”的念头撑了下来,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麦饼,渴了就喝一口河水,冷了就裹着破旧的薄衣蜷缩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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