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也砂锅我》
茶席摆在直棂窗下,竹帘的坐榻上,王卓仪为宋浓放着一个隐囊,榻下设一双炭盆,上罩竹笼,王卓仪让宋浓脱了丝履踩上去,烘烤她被雪气浸湿的裙裾。
“后来御医去看过你的胎吗?”
“嗯,去东府看过了。”
宋浓细致地藏好裙裾下的赤足,抬头应道:“我这一胎怀相不错,胎儿也强健,加上已经快六个月了,倒是不怕的。”
席上茶盏反扣,盏底白炭上压着腊梅,王卓仪在闷杯香,一旁的汤瓶里则泡的是蜀地茶。
布帐后面,流云和含朱共做针黹,不时几句谈笑,混着炭火的噼啪声,竟有些热闹,嬉闹无礼时,王卓仪和宋浓也不去阻止。
“卓仪……”
“你说?”
“那日在明月楼……是我伤了你。”
宋浓提起了前事,随即翻开青釉盏,替王卓仪满茶,“你非但没有怪罪我,还替我在太子面前解围,我心里实在羞愧,所以无论如何,总要来你面前磕个头。”
王卓仪见她调理茶席,索性罢了手,撑着下颚,随口问道:“我走后到底怎么了?你人在梯上在慌个什么?连自己的身孕也不管了。”
宋浓低头抿唇,并没有回答,只将斟得半满的茶盏推了过来。
王卓仪看着宋浓的样子,忽道:“你做这幅样子给我看,是知道我事后会查明因果,查出归仁旧事重提,当众羞辱你。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归仁,所以一定会怜悯你在她那儿受的委屈,甚至还会寻机,为你出掉这口气。”
宋浓一惊,若不是脚踩在薰笼上怕是早已离座。
当然,王卓仪自己也是暗惊。
她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漠然而残忍地戳穿了宋浓的本心。但其实这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而言,并不算多卑劣的算计,充其量有一点为人处事的小心思,无伤大雅,反而既照顾到了她自己也照顾到了归仁县主,甚至还给王卓仪留下了处事的余地。
可是如今王卓仪好像对人情世故失去了兴趣一般,看透了就开口骑上人面,两三句话,径直逼红了宋浓的脸。
宋浓无措,坐立难安。虽然那日在明月楼上,她就已经感觉到了王卓仪的异样,可直面王卓仪突如其来的犀利,她还是慌了神。
这位身份高贵的昔日好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丧失掉了从前对她的那份怜惜,但似乎又没有彻底对她失去关怀,倒是精狠得盯住了她身上的瑕疵和她那点自利的私心。
然而即便如此,也谈不上厌弃她,反而时不时流露出些许,明知她目的不纯,却又不得不替她兜底的无奈。
“卓仪我不敢。”宋浓下意识得否定。
“你都叫我卓仪了你有什么不敢的。”
“卓仪……不是,是殿下,殿下,妾真的不敢……”
她说着就要下地跪下,王卓仪本在喝茶,看她要起身搁了茶盏顺手拦住她,“没必要宋浓,就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那也没什么,我本就厌恶归仁那跋扈得没天没地的样子,没道理去向着她,反而不顾你的受的委屈。”
宋浓紧紧地绞着腰上的细绦,王卓仪把话说开到这个层面,她再装假反而是自取其辱。
“宋浓。”王卓仪唤了她的名字,宋浓忙抬起头迎上。
“是。”
王卓仪犹豫了一阵,还是伸手拍了一把她的肩膀,“你放松一点好吗?不管你信不信,人活到最后,好死不死都那样。”
她说完站起了身,拍了拍袖口的褶皱,“留我这用膳,我叫她们在明月楼上吊锅子,咱们汆兔肉吃。吃了你也不用急着走。天暗后西山道难行,我召你兄长过来,护送你回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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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王卓仪的这一道令,廷尉寺监正宋怡在西山山道遇见了下职归园的谢洇。
宋怡本行在谢洇后面,因谢洇乘车而他骑马,脚程快得不少,半道不满,就已追了上来。
“谢洇。”
宋怡在车外唤了谢洇一声,谢洇闻声打起车帘,“你怎么上山了?”
宋怡控住马,与谢洇的马车并行,“哦,良娣在园中,公主殿下恐夜里山道不好行,令我前来护送。”
谢洇看了一眼天时,“你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宋怡朗然道:“廷尉寺。”
“那怎么会这么晚?”
宋怡笑道:“怎么,只准你谢曹郎在度支衙门里呕心沥血,不准我宋怡尽职啊。”
谢洇懒得和他对词,撂下了车帘。
宋怡见此忙道:“自从做了寿灵公主的驸马,你的脾气越发大了,实话说吧,萧惟春年后要将李氏一族解入洛阳,我今日在寺已经看见上文了。”
谢洇静坐车内,没有回答。
宋怡道:“谢洇,我和你在洛阳交游这么多年,看着你娶妻生女,又侍奉公主,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宋浓都告诉我了,为了救善宁和你的女儿,你把李氏的那位公子都送进明月园了,如今眼看李氏就要被解进洛阳了,寿灵公主究竟怎么说?”
帘内仍旧沉默,马蹄幽幽踩踏着山道上的枯枝,已近黄昏了,山中除了偶尔几声鸟鸣,惟余风声。宋怡体谅谢洇的心情,不想再多问,谁知车内却传出沉闷的一句:“我不太弄得明白,那两个人在想什么?”……
宋怡挑眉:“怎么说?难道殿下不喜欢李若林?”
“倒不是不喜欢。”
“正是这说法,去年你们在我家中饮酒,宋浓偶然翻出那张画像给寿灵公主看了一眼……”
宋怡说着一笑,“当着你的面,她当下就要见那李若林,谁想那个时候,西陇打得民不聊生,她还怕李若林死在战乱里,当即给她表兄写了一封信。虽说她酒醒后,不认这事,但我记得很清楚,你也……”
“你说这话是完全不在乎我的体面吗?”
谢洇虽如此说,语调里却听不出一丝恼意。
宋怡笑道:“你我都认识多少年了,我是知道你连谒居都不住,才敢冒犯。旁人处我绝不会提一个字。”
谢洇不置可否,宋怡压下声音正色道:“所以到底如何?眼见要入正月了,年后春决,李氏这些人,没有道理不杀,太子没有立场也不想救人,一门心思只盯着西陇的番库里的钱,要和萧惟春去夺那解运的差事,李善宁和你女儿的性命,只有倚赖寿灵公主,去跟陛下荒唐地闹一回了。”
谢洇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你别说了。”
宋怡不死心,“我这是为你着急。”
谢洇忽然掀帘,“你不急你自己的事吗?”
“我?我什么事?”
谢洇问道:“你什么时候娶归仁县主。”
提起归仁,宋怡顿时吃瘪,抬手一抽马背,行到谢洇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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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快彻底暗了下来,好在晴好了一整日,夜里也不算太冷。
王卓仪果然叫人吊起了暖锅,吴盈亲自在旁片切新鲜的兔肉,一面对宋浓道:“别的不敢叫良娣吃,这兔肉是他们今一早才从山里下回来的。咱们殿下小的时候就好这一口,您看看,小人这手艺就是伺候殿下练出来的。”
宋浓含笑道:“我每回来,总有叨扰长史的地方。”
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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