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骨烧灯》
送走最后一个人后,林常念起身走到门边。
她双手抱肘倚在门框上,一边打量着医馆外的街道,一边朝初霁问道:“你也知道神迹和廷狱的事?”
之前她从苻聿口中只听了个大概,因为满心都是愤怒,根本无法冷静思考,故而当时也没追问。
而且,她还心有疑虑,尚不能完全交心。
“我到盛京时,这事已经过了几日了,但听周围的百姓说,当时二皇子带回来一个身赋异能的女子,恰逢林相之事悬而未决,帝王放言让此女当众主持审判,故而才有了高台之上的一番法事,法事之后……”
说到这,初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之后怎么了?”
“之后,林…林相当着众人之面亲口认下了罪名。”初霁语气犹疑,话一出口,就连她也觉得分外讽刺。
此事之所以尘埃落定,正是因为林相亲口承认,再之后御史台没费半分力气查证,便对此事盖棺定论。
林常念的指尖被攥得发白,她一字未说,只面上闪过一丝暗色。
此等低劣的把戏,竟能将满盛京的人都唬成一团。莫说此间有没有仙术存在,就是些闯荡江湖的骗子,都会这种诱人神智的手段。
初霁收拾完桌案后,起身走到常念身旁,“至于尉廷寺,林相之事,牵连甚广,这其中颇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学子联名请愿,但全都被驳回了,无人受理。”
“故而殊月台那日,不少人当街拦车,但廷狱雷霆手段,将那些哄闹惹事的全都抓了。”
林常念抬眉,初霁又继续道:“不过廷狱并未为难那些书生,只将人关了几日后就放了,只不过放出来后...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而且因着牢狱之灾,也无人再敢谈论此事了。”
林常念听罢,许久都未回应。
此处向外,遍地都是店铺摊贩,不时有叫卖声传来,往来人群中也有不少外邦面孔,这些人都是随着商队来的盛京。近年来,仰仗隔壁晋国的商路,几国之间的贸易交流也愈发频繁,即便边境偶有战火,也从未影响商贸进行。
因贸易繁盛,此地消息传得也格外地快,凡是盛京城内发生的事情,在这里,不消半日便会成为闲谈。
过了一会,林常念的目光终于从街巷上收回,她不发一语,抬手阖上了身旁的半扇门。
屋门阖上,两人返身往院内走去。
边走着,林常念忽道:“若是当权者心中早有论断,岂会因无足轻重的小事更改决定。”
这几日,她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即便不知真相,但父亲叛国一事,若非帝王首肯,定不会进展如此飞速,说到底帝王薄信,或许当日苻聿也是因此才会劝她莫去宫中送命。
初霁隐约猜到林常念话中所指,但帝王之心自古难测,即便怨愤,面对时也倍感无力。
顿了一瞬,她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殊月台之后,还出现过一个奇怪的人。”
林常念被初霁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她转头看去,用目光询问后情。
初霁接着道:“有一天白日,一个秀才模样的男子在盛京城内人流最密集的几条大街上四处高呼,他说天降灾祸,澧州有冤。”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这事当日便传的人尽皆知。”
“后来呢?”
初霁撇了撇嘴,“也被抓去了廷狱,再之后就没人见过他的身影了,尉廷寺对外的解释是,此人科考落榜得了失心疯,这才会当街失态。”
“因着这人,那几日还有人议论国师,稍有激进的,更斥责那群人乃是妖人,还说天子昏聩不辨忠奸,与妖人为伍,一同祸乱朝纲。”
“是因为那秀才说了什么?”
初霁摇了摇头,“那秀才什么也没说,他当日举止疯狂,说出的话也颠三倒四,故而尉廷寺才说他得了失心疯。”
“至于那些跟风的,我想,许是真有明白人吧。”
林常念微微抬首,“所以这些人最后统统被尉廷寺抓了去?”
“嗯。”
林常念心中暗讶。
这些人被抓并不意外,天子脚下,岂能容忍他人妄议圣意,更别说还有詈君之罪,但让她意外的是,经手此事的居然是尉廷寺。
被抓的这些人乍听只有大不敬的罪过,按理说根本够不上尉廷寺处置,杀鸡焉用牛刀,依照规制,往常都是交由当地县衙处置。
可按规制,此事绝对落不到尉廷寺头上,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尉廷寺主动揽下此事。
可以往尉廷寺从不参与朝堂党政。
想到这里,林常念难免不多想一步,莫非是因为国师在帝王心上的地位愈发难以撼动,故而连尉廷寺都要学着审时度势。
林常念又继续追问道:“那秀才口中的冤情可有来由?”
初霁摇了摇头,道:“当日他并未明说,而且被关入尉廷寺后便下落不明了。”
“不过我查了他的来历。”
“他名唤许连云,父母早亡,尚未婚娶,家中独他一人支撑门楣,此前是个教书夫子,一人跋涉数日赶来京城,在京中并无相熟之人。”
“当日他在街上说的话七零八碎,晦涩难懂,仅凭那些只言片语根本无从推测,而且他一心嚷着要面见圣上,说是要揭穿什么人的真面目。”
林常念惊疑道:“什么人的真面目?”
初霁应道:“对,但我并不知他说的人是谁。”
“起初我觉得他也是从澧州的来的,想着他口中的冤情会不会正与林叔相关,可查过后才发现,两人之间毫无关联。”
“之前我也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思来想去都从中找不出任何线索,生怕说了再平白添乱。“
林常念又将这地方单拎出来重复了一遍,“澧州。”
初霁点点头,“是,我也是觉得这个地方十分巧合。”
“只是可惜,那人自从被关进了尉廷寺便跟凭空消失一样,中途我曾试图打探过,但尉廷寺的消息密不透风,半点也传不出来。”
“至于查那秀才的来历,除了能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外,其余的也是一片空白,而且这空白,仅是因为此人来历太过寻常,除了上京鸣冤这一件事,再无其他不同。”
说到这,初霁的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可惜,“对了,尉廷寺还特意拨了一部分人专门负责此事。”
“特意拨了一部分人?”林常念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嗯,我猜是尉廷寺从前并不经手这种小案,这才特意找了几个人应付差事吧。”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林常念拧眉道,即便尉廷寺从未经手过,但应对一个小小流言,何须特意为之。
而且,越是来历平常,越显得可疑。
-
医馆开始照常营业,几日下来,左邻右舍的居民也都对这个初霁的兄长熟稔了起来。这些时日,林常念一边养伤,一边借着送药去街坊四邻的店铺摊位闲聊,偶尔还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些隐晦传闻。
初霁作为盛京城内少有的女大夫,刚在盛京展露头角,便受到了内宅妇人们的欢迎,接连几日,常被人传至府上看诊。
林常念顺势在医馆住了下来,除了偶尔初霁在医馆坐堂时打打下手,其余时间都在暗中调查那个被关入尉廷寺的澧州秀才。
但她对盛京并不熟悉,之前这一年,她因不能暴露底细,大多时间都呆在林府闭门不出,即便出门也是去荒宅练功,如今着手查探,也只能亲历亲为。
所幸她武功了得,高墙守卫形同虚设,凭她来去自如,毫无阻碍。
尽管如此,她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到消息。
起初,她翻遍整个尉廷寺都没找到此人踪迹,甚至集册上也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而同时间段入狱的那些人,没过多久便都被放了出去。
只有许连云,没有记载,没有痕迹。
直到今日,林常念才终于探到消息。
那名为许连云的秀才,的确被关进了尉廷寺,甚至直到今日都没有被尉廷寺放出。
他被尉廷寺藏了起来,藏到了一处久未启用的地牢里。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林常念的心里便有了成算。
夜幕降临,两人忙完回到后院。
刚在院中站定,便迎面冲来一团霜色,初霁伸手一接,手心便立了一只小巧的云雀。这只云雀通体纯白,只尾尖翎羽处有一点青黛,极通灵性。
云雀抖擞着身上的羽毛,满脸神气,它先后落在两人肩头,亲昵地与二人蹭了蹭面颊,最后又飞回初霁指尖,对着她掀起一侧羽翼,露出了腿上的竹管。
初霁从中刚取下信笺,云雀便一溜烟飞去了别处。
看着空中欢腾的云雀,初霁没忍住叹道:“真不知道清也怎么养的,凡被她喂过的鸟兽都像通了人性一样。”
林常念抬头看了一眼,轻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遇到的清也。”
“也是。”初霁想起第一次见到清也时,对方片缕不沾,身边还跟了一群野兽,活脱脱像个野人。
彼时将她们两人齐齐吓得一愣,差点以为清也是什么山精化身,甚至没忍住还对着清也拜了一拜。
这么说来,当初也算是那群野兽将不通人性的清也交到了她们手中。
这么多年过去,初霁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惊奇。
她一边回味着当初那份心惊,一边将手中信笺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初霁惊喜道:“陈家那边有了消息!清也和满满找到了陈氏遗孤的下落!”
视线扫到尾处,眉头一蹙,道:“怎么会在临川一带。”
听到这个地方,林常念也皱起了眉头,她从初霁手中接过信笺,飞速扫过后,道:“临川是晋国地域,那里两国接壤,流民匪寇甚多,是个鱼龙混杂之地,她们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初霁猜道:“莫非她们是一路追着那遗孤才到的这地方,不过信中也并未阐明内情,要不我再去信一封问问详由?”
林常念斟酌着开口,“清也并非莽撞之人,不提及怕有什么缘由,先别问了,她们应该心中有数。”
“那她们在信中问的,关于找到遗孤后要如何打算,我们如何回复?”初霁又补道,“看信中的意思,她们是想要带着那孩子一同回到盛京与我们会面。”
“别。”林常念急促道。
今时不同往日,盛京如今危险重重,一来她不愿再将人牵扯进来,二来如今的她根本无暇顾及陈氏冤案。
“让她们先别来盛京,待找到那孩子先隐匿身份再慢慢打算。”
一旁的云雀在飞了几圈后,终于心满意足,蹦跶着圆滚滚的身子落在了桌案上。一落地,便先神气地抖了抖羽毛,接着三两步走到林常念腕边,用脑袋顶着她的手臂直往簸箕去,目的昭然若揭。
林常念勾起嘴角,顺着它的意思从簸箕里抓了一把豆子,刚往桌案上一撒,云雀便埋头吃了起来。
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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