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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骨烧灯》

3. 第 3 章

举伞行至数步,过桥后,雨势渐小。

先前的暴雨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滴,裹着疾风一同吹来寒意。林常念望着夜空,伸手探出伞外,恰好一滴雨落在掌心,泛起潮气。

脚下地面一片湿漉,没走几步,衣摆就已经溅满了污泥,混着雨水晕成了大片斑驳的污渍,林常念毫不在意,脚步再次加快。随着身子起伏,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点点血迹,泛起阵阵痛意。

这痛反倒让林常念愈发清醒。

入夜后的街道一片昏沉寂静,除了天空悬着的一轮明月外,四周再无光亮。按着那位侍从所说,这一路的确避开了巡防的卫兵,给她省了不少麻烦。

此刻已近子时,四周阒寂无声,偶有她吃痛时不小心落下的脚步声。

所幸沿路皆是民居,这个时辰,人们早已沉入梦中,即便听到些响声,也会被当作鸟兽潜行,草草略过。

从太子府坻一路行至此处,四周也变得愈发荒凉,先是楼宇渐少,到最后就只剩这些低矮的民房。

即便身上阵痛不止,林常念脚下的步子也片刻未停。回盛京这几个月,如今的她,勉强也能辨清方向。

奔着林宅的方向,林常念一路疾行,她不停在心底催促自己动作加快,竭力想凭动作盖过不断冒头的思绪。

然而此处空寂,仅余她孤身一人。

苻聿方才的话,连同这几日的发生的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任她如何躲避,也不过暂得喘息。她只能用尽全力抵触这既定的事实,生怕一松懈,决堤的情感就如洪水般将她吞没。

情感在这种拉扯下近乎麻木,林常念像个木偶般,按着脑中预设的丝线,执行着此时要去做的一切。

思绪却在此刻跑远,回到了林家下狱之前。

那几日,她的父亲林执常与人在书房议事,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偶有几声碎语穿透门扉,落入耳中。那些声音历历在目,初听未觉有异,如今才发现一切早有苗头。

‘陛下这几日纵着礼部越发无制,再这样下去,今年国库的税银怕是早早就要被掏空了。’

‘礼部如今就是个泥腿子,我看也别叫礼部了,一群求神寻仙的神棍,亏地读了几年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了。’

‘门下省那群人惯会见风使舵,一个礼部也就算了,他们也跟着胡闹,放着公事不干,装瞎充楞倒是一绝。’

‘朝堂竟成了这帮人的家家戏,天下万民安有活路?!’

吵闹声不绝于耳,回忆中的声音骤然一转,有人讶道:‘怎么又有异象呈奏!’

父亲声音传来,‘哪里?’

有人回道:‘澧州。’

‘拿来我看看。’

隔日,父亲便奏请亲自前往澧州。

澧州一事,她略有耳闻,靠着多方拼凑的信息,勉强也能窥见几分脉络。

上月末,边塞澧城上奏,天降异象,直言有神迹临世,此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先是异动惊动县衙而后惊动州府,最终成为帝王御案上的一封奏折。自帝王信奉追随长生之术以来,燕楚地域,不论何处,此类事件不知凡几。

通常都是些地方官员为了圣前留名,作此异动,谄媚示好。即便呈不出什么切实的东西,也能暂得帝王欢心,而且全无惩罚。

父亲惯来厌恶此事,不仅劳民伤财,更会助长歪风邪气。然而百般劝诫无用后,只能无奈放手。幸而那些人编造时也不敢太过肆意,仅是为了表表衷心。往常此事都是派人走个过场后便当事了,且因此事清闲体面,那世家扶持的荫官也常为谁执掌此事而争执不已。

夜深露重,一阵寒风吹过,林常念身着单衣,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猛然间,这股凉意滑入脑海,一个念头跃出。

父亲一反常态主动担起此事,正说明了这澧城是他自己想去。

可林常念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一桩为谄媚示好的虚假神迹,究竟是哪里得了父亲青眼,甚至不惜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只可惜那份关于澧城的奏疏被放置在皇城,轻易探查不得,此事内情,除重臣外知道的人应少之又少。至于父亲会对何事起念,林常念更是一无所知。

无从得知的因,结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果。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念头继续从回忆中抽丝剥茧。

然而她与父亲的相处实在日短,除却幼年懵懂,加上回京这短短一年,总共加起来的交流屈指可数。光是重新熟悉,就费了半年有余,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想法,碍于多年心结,根本没有机会宣之于口。

想到此处,林常念只觉滞涩,那些埋在心口未开的疑问,随着变化,也一并失了方向。不过转瞬,她眼中的迷茫又变得坚定。

她必须要知道真相。

林常念飞速在脑中推演,如今之计,唯有清楚澧城发生了什么,她才可能得到答案。

结合太子口中听闻,再算上这一出出登台的‘神明’,事情的走向却是诡谲纷呈,远不似她初猜的那般简单。如今算上二皇子带回来的女子,盛京这个戏台倒显得人满为患了。

苻聿的话终归是在林常念心中点起一簇火苗,那曾在幼年反复出现的梦魇再度被话勾起。如今她倒是会心存一丝怀疑,那梦究竟是否只是一个梦。即便如今离真相甚远,但那些虚幻不切实际的神鬼之说,再结合年少的梦魇,也让难免她有几分动摇。

不过若真说此间有神,林常念是不信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回京路上路过丹阳时,曾遇见了一桩灭门惨案,一夜之间,满府丧命,凶手不明。且那户人也并非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而是当朝名将世家,常年镇守边塞,立下赫赫战功的陈家。

彼时她随人流站在府门之外,听人群谈论那陈氏小将军是个耿直性子,因领兵打仗,见过太多民生疾苦,不仅时时接济百姓,更常在奏折中为民请愿。

自燕楚寻仙风气蔓延,下州官员懈怠,民生艰难,他还曾犯言直谏,劝慰圣上莫要被那群装模做样的白衣骗子迷了心智,若国库有余钱,也应全数用于军备,以应对边塞侵扰,而非供着宫里的那群酒囊饭袋。

他少年英才,领兵打仗皆是一把好手,唯独嘴上愚笨,就连父亲也都叹息陈小将军是惹了嘴上的业果。

彼时林常念并不懂这其中圈圈绕绕,只是那日血漫陈府,目光中满是红色,满院的尸首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用业果二字,实难覆盖这满院沉甸甸的百条人命。

林常念当时还特意在丹阳停了两日,心想要是府衙传出什么线索,自己说不准能帮忙擒获真凶,好告慰那些无辜英灵。

只是直至离开,府衙都静悄悄的,案子也没半分进展。这些人命像是被装进了瓦罐,一块黑布兜头罩下,嗡嗡地,再透不出什么响了。

然而那番慷慨陈词终究无法动摇帝王心意,伴随着一桩圣旨,国师与他的手下彻底在燕楚扬名,不仅获得了权势地位,更是下令要为这群人建造神庙,供奉香火。

而这所谓的神明,林常念回京后,还曾在街上偶遇过。

那时她初到盛京,出门赴宴,途径长街时,恰见一行身着白衣的人乌泱泱地朝着皇宫驶去。他们装扮统一,举止趾高气昂,每人身配长剑,沿途还有禁军护卫。这些禁军一路勒令百姓退让,若有人行止稍慢一些,便会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也不管被推之人年龄几何。

正因此,当日还将一名幼童推进了涌动的人堆。

林常念将那幼童抱起时,恰见身侧掠过一抹白,她转身看去,正好看到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幼童身上,里面满是不屑与漠然。那些禁军更是冷眼旁观,一切皆以那群人的心意为准。

百姓们窃窃私语,说这群人就是国师手底下所谓的神使。

这些人神出鬼没,鲜少会出现在盛京,若出现便免不了像这样的一番折腾。传言称他们自仙山而来,日后神庙建成,会在神庙主持祭祷,为万民带来福祉。

林常念心觉可笑,连生命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凭何带来福祉。

不知怎么地,那时她站在那里,无端便想起了丹阳那桩悬案。或许是盛京的艳阳驱不散丹阳那块冷冰冰的石板,与这群人优渥的处境相比,林常念只替陈家觉得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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