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骨烧灯》
粗粝的沙石顺着拖行的痕迹擦过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不一会儿,原本娇嫩的皮肤便已挂满细细密密的伤痕。
回廊里空无一人,两个太监扮相的人拖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子急急往深处的大殿走去,全然不顾地上人的死活。
领头的管事太监更是对女子的痛苦视若罔闻,只一味在心里盘算,等这趟差走完,他能轻松换得多少银钱。淡漠的眼神轻飘飘落在身后,他声音尖利地催促道:“快点。”
一个内廷大牢的死囚,换给不受宠的太子,确实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听闻,太子常被弹劾,首当其冲就是前首辅林执,日积月累,少不了心生怨愤。如今林执已死,林府上下独留身后这个独女,父死子偿,有怨消怨。
左右都是个死,既让这无处威风的太子心里舒坦,又能为他添一份财气,倒也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一抹喜色涌上了沟壑遍布的老脸,鼻尖难以自抑地哼出一声轻响,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身后两人为了跟紧管事的步伐,拖行的动作也愈发粗鲁。
林常念是在阵阵锐痛中醒来的,嘴里是一股难言的铁锈味,空气中混杂着灰尘与血腥气。
"殿下…人带到了。"
伴随着一道纤细的声音,她的身体如同破布般被丢到了地上,关节撞击石板的巨痛瞬间让她昏沉的脑子暂得几分清明。
耳边脚步未停,悉悉索索好一阵后,才又恢复了宁静。她迟钝地猜想,大约是那几个将她拖来的太监们领了赏钱离开了。
就是不知那几人受了何人差遣,又为何将她带来此地,方才她好像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只是那声音隔得太远,转瞬便消失了。
思绪再度昏沉,像浸了水的棉絮,任凭她努力打捞也无能为力,一转眼又从手里溜走。
迷蒙间,似乎有人将一粒丸药填入口中,微涩。即便神智未明,身体也本能地抗拒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她的牙关死死抵住,始终不肯松口。
耳边又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话至尾处,声调渐软,“咽下去。”
短短一句,似真似幻,宛若水中之月。
无边的倦意再度袭来,林常念不知又昏睡了多久,等到思绪再度回拢时,她只觉周身乏力,如同负重千斤,难以挪动分毫。
她咬咬牙费劲地睁开双眼,入目,一双墨色织金的靴子堪堪停在了自己面前,随即,面前的人一撩衣袍蹲坐下来,继而歪头和她来了个对视。
“你醒了,我还说要不要再唤人来帮你看看。”少年语调轻快,墨色的头发随意束起,甚至有几缕垂落在额边,略显幼态的脸上配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面上却是病态般的苍白。
"不必。”
“太子殿下。" 林常念音色暗哑,一开口喉咙便如刀锯般难受,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虽未曾谋面,只一眼,林常念还是凭借衣着以及父亲过往的只言片语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
燕楚太子,苻聿。
苻聿倒是对林常念猜到自己身份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应着对方的话,表情故作夸张地点了点头:"真不愧是林执之女,还…蛮聪明。"
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揶揄、几分真心。
"既然你能猜到我是谁,不如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似乎是起了玩乐的兴致,这位太子倒是毫不顾及面前的人已经气若游丝,凑近等着对方的回答。
随着对方靠近,林常念隐约嗅到一股清雅的松香。
先前被磨破的口子因搁置太久,血液逐渐凝固,这会正紧巴巴地攀附着伤口,很不舒服。
到底是失血过多,林常念听着男子的声音,目光开始渐渐涣散。
眼前的宫殿幻化成了林府的书房。
黑暗中她手持一盏烛火,忽明忽暗的光下,男人披散着外袍伏在案前,斑白的发丝垂在额边,落寞的双眸看着满桌凌乱的奏折,纸上的内容被划了又写,一边的砚台早已经干涸。
她听到自己开口,"父亲,北方接连干旱,土地青黄不接,粮食短缺,边境又逢战事,如果我……”若她不被困在盛京,或许能帮到什么。
男人拖着疲惫的声音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如今不能离京。"
林常念默然,顿了片刻又开口道:"听闻前几日又来了一行方士,自称来自海域仙山,可我在外游历多年从未听过此等地方,这些人定是随意扯谎行骗,竟还能被奉为上宾,供奉的财宝更是一箱一箱地抬进住所,如今民生多艰,父亲既身在庙堂何不劝诫。”
昏暗的书房,林执坐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忽明忽暗的豆烛将男人枯瘦的身影拉得更长,随之熄灭的还有男人眉眼里的从容。
再开口,声音颓唐。
"那群人的首领早已被供为国师,帝王之愿如此,谁也更改不得。"
话毕,男人望向林常念,眼神骤然空洞。窗外莫名吹来一阵寒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灭了烛火,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并。
这是出事前,她和父亲最后一次谈话。
记忆里的烛火吹熄了,也一并吹醒了她昏沉的头脑。鼻尖无端发酸,险些心绪失控,林常念按下这股涩意,抬首道:“太子殿下,是意欲同我合作吗?还是留有旧怨特来寻仇?”一抹讥笑浮上嘴角,林常念目光澄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连日的缺水和通身的伤口使得林常念一开口,便伴随着阵阵绞痛。身在诏狱,里面的狱卒惯是会见风使舵,只需一日,便可尝尽人情冷暖。不知从哪一日起,送来的吃食里只剩下残羹冷炙时,她就清楚,父亲的罪,定了。
而特意选在一切落定之后,将自己从狱中提到这里,除了寻仇,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空无一人的宫殿里,猛然响起男人的笑声。
“林家已然败落,你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价值。” 苻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额前的头发,低着头像在思考,眼神却毫无焦点。
他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话,避而不谈,态度难明。
“若非有价值,太子殿下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我从诏狱中救出。” 林常念淡然反问道。
她对盛京之事知晓甚少,却也偶尔听父亲提过对太子的不满,更甚至父亲曾公然上书提及易储之事,两人关系在外人看来,说一句剑拔弩张也不为过。
可对方却将自己从狱中带出后,到现在也毫无动作。若只是为了发泄,早在一开始就该发作了,如今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和自己说道,莫非真的别有所求?
“我的确想同林姑娘谈个合作。”苻聿笑眯眯道。
果然,下一刻苻聿便亲口证实了这个猜想。
只是听到这个回答,林常念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眉头一蹙。她又暗暗将苻聿打量了一番,先前的话不过是存心试探,与自己合作的这个可能微乎其微,林家辉煌尽数仰仗父亲一人在朝中的地位,如今父亲获罪,林家名存实亡。
于政事,靠她一个孤女毫无作用,于私情,根本没有。
无利可图的事情,她想不通有何缘由值得对方来与自己合作,更不论还有过往积怨,来由已久。
林常念对这位太子早有耳闻,毕竟一个数十年名存实亡的太子实在少见,任谁听了都会记忆尤深。
传闻对方因体弱不能理政,可她瞧着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人虽是虚弱,却远不至于不能入朝议政的地步。
看来传闻并不可靠。
一个徒有虚名的太子,始终不得掌权,即便她不通政事,也能猜想到常年寂坐空位,心里定然不会舒坦。而且太子生母早逝,又来自外邦小国,故而他在朝中也并无母家依仗。
传言中,圣上还对先皇后用情至深,自先皇后故去,后位一直空悬至今,也因着这份情谊,圣上才怜惜太子羸弱,难堪重任,故而太子自冠礼至今也不曾被要求每日上朝议事,就连詹事府也未设属官。
林常念觉得,这听着是呵护备至,实则却是权力架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显然体弱为假,多半是另有隐情。
只是她想不明白,若陛下不喜苻聿,大可废而再立,何至将其生绑在这太子之位上。
甚至这个所谓的太子都不如二皇子苻洛,其母不仅出自名门李氏,身居贵妃,圣眷正浓,李家更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苻洛自己则在几年前受封后便拥有了自己的封地,又常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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