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房门，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暗一些，深蓝色的地毯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面住着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否知道他已经住进来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了声音，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多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进行日常活动的声响。

杯碟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挪动的摩擦声，偶尔一两句压低声音的对话。

早餐时间。

姜时宇站在楼梯上，眼睛往下看了看。楼梯的拐角处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秋天的山景，笔触细腻但不匠气，用色大胆但不张扬。

他停下来看了两秒钟，在心里默默给了一句评价：这位画家应该跟他妈喝过茶。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一楼餐厅比他想象的要，怎么说呢，小，不是真的小，是对比金家其他空间来说相对克制的一个房间。

一张长桌，可以坐十二个人，但今天只摆了几副碗筷。

餐桌正上方是一盏枝形吊灯，水晶坠子在晨光里折射出光斑，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撒了一把亮粉。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姜时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快速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贴上了一个临时的标签。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他妈教他的生存技能，“到一个新地方，先把人认全，再决定怎么说话”。

长桌的主位空着。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象牙白衬衫，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五官很精致，但表情淡淡的，像一杯没加糖的美式咖啡，不难喝，但也不会让你觉得好喝到想喝第二杯。

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姜时宇认出来了，金正浩。

他的生物学父亲。今天比昨晚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摸着袖口。

他的目光在姜时宇出现在餐厅门口的瞬间就扫了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了，像是不敢多看。

那个昨晚翻白眼的弟弟也在，坐在金正浩旁边，面前是一碗看起来像燕麦粥的东西，手里拿着勺子，用我根本不想吃这东西但不得不吃的表情往嘴里送。

看到姜时宇，他翻了一个比昨晚更专业、更到位、更具艺术性的白眼，然后继续吃他的燕麦粥。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坐在那个女人旁边。

长发披肩，刘海用一个小发卡别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圆圆的、猫一样的眼睛。

她正偷偷地看着姜时宇，目光好奇但不冒犯，像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动物。

姜时宇冲她笑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姜时宇在心里给这些人快速排了序：中年女人应该是金正浩的夫人，翻白眼少年和猫眼女孩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暂时不知道。

他走到餐桌前，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微微鞠了一躬，眼睛依旧眼弯弯的，笑得人畜无害：“早上好。”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几秒。

翻白眼的弟弟没理他，继续吃燕麦粥。猫眼女孩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金正浩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长桌靠边的一个位置：“时宇，坐那里吧。”

那个位置离主位很远，离金正浩也很远，在长桌的末端。

姜时宇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空着的其他位置，比如金正浩旁边的位置，比如中年女人旁边的位置，眼睛弯了弯，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坐下了。

他也不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餐桌上的位置，从来就不是用来坐的，是拿来表明亲疏远近、身份高低的。

他的位置在长桌的末端，离主位最远，离金正浩也最远，这个距离像是一把软尺，精确地丈量着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他不在乎，坐在哪儿不是吃饭啊，他又不是来这儿抢座位的。

我稀罕离你们这群老登中登小登近啊？

坐下的同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长桌，注意到中年女人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猫眼女孩面前是橙汁，翻白眼少年面前的燕麦粥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金正浩面前是空盘子和一杯茶。

每个人吃的东西都不一样，说明他们的饮食习惯是被单独照顾到的，姜时宇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朴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微微弯腰，语气依然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专业平稳：“二少爷，今天的早餐有西式套餐和韩式早餐两种选择，请问您想要哪一种？”

姜时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汤吗？那个……豆芽汤？就是那种……”

“豆芽汤饭？”朴管家接过话，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了然。

“对对对！”姜时宇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新月，“好久没喝了，怪想的。”

朴管家微微一颔首：“请稍等。”

转身离开的时候，姜时宇注意到翻白眼少年的勺子顿了一下，猫眼女孩又抬起了头，就连那杯美式咖啡的女主人也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豆芽汤饭，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韩式家常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金家少爷小姐们会点的东西，朴朴素素，简简单单，像是任何一个韩国普通人家的早饭。

但偏偏是这道菜，让姜时宇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不是对金家的归属感，是对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种味道的归属感。

他是在这里出生的，他吃过这里的饭，喝过这里的汤，说过这里的语言。

即使离开了将近十年，这些东西还是刻在他的骨头里，刻在他的味蕾上，怎么都抹不掉。

豆芽汤饭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一碗，汤底清澈，豆芽脆嫩，上面撒了紫菜碎和葱花，旁边配了一碟泡菜和一碟酱蟹。

白瓷碗，木托盘，摆盘精致到像是在米其林餐厅，但闻起来的味道，就是街角那种开了三十年老店的味道。

姜时宇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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