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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月》

4. 夜叩剑

巨龙连绵的墨色脊背破开水面,游移靠近。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带着奇异的凉意拂在弘岘脸颊上。他看见一种古老,如同看见时间本身在缓缓向他逼近。

然后,是一片近在咫尺的、墨色的鳞。那片墨色并非纯粹的黑,无数幽光在其鳞片上流动,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星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直接传入灵台,让他脏腑都随之震颤。

刹那间,弘岘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凡尘的万千烦恼,生死的无边执念,在这样绝对的存在面前,都变得渺小如尘埃。这亘古的强大和美丽,令他目眩神迷。

莹白道路下,一双暗金色的、能吞伏宇宙的竖瞳在水中缓慢迫近。而他根本无法看清、也无法想象,眼前这条龙的全貌。迟滞地,他突然发现自己正与深渊对视。

霎时,心脏剧烈跳动,恐惧终于超越一切感官追了上来,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的本能,是凡人面对洪荒异兽时的唯一反应。

弘岘紧紧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渊侯,王母娘娘叫、叫您过去。”

弘岘听见巨龙在天池中翻搅,温凉的池水漫上道路沾湿他的鞋。潮涌之间,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气息落在他面前,但弘岘根本不敢睁眼。

那气息靠近他、经过他,懒散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知道了。”

那是青年男子的声音,龙应当化作了人形,且比他高大许多。

过了几息,心跳终于平复,弘岘睁眼往身后看去,道路空无一人,他只身站在星海中。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快步朝星宫走去。

宫殿中光华通明,星宫主人们在家,童子的胆量也大起来,弘岘再进宫门时,几个童子正趴在大猫身上嬉闹玩耍。

庭院里搬出了新的酒坛,石桌椅挪到桃树下,摆上一座玉屏风,花影摇曳,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西王母不拘礼节,正和那三位星君痛饮。

弘岘没瞧见别的身影,问:“渊侯没有回来吗?”

房顶上传来带笑的声音:“我不是在这吗?”

弘岘一抬头,那人脚蹬流云踏浪靴,身着玄天青五爪龙袍,头戴宝华明珠冠,剑眉悬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懒散斜支在琉璃瓦上,身后是熠熠星河。

弘岘心头一跳,连忙弯腰行礼。房顶上却没了声响。弘岘身形僵住,不知该不该起来。

天姚及时解围,将他拉进座次里:“弘岘道友,不用这样拘束,来来来,一起喝酒。”

他被推到西王母旁边,弘岘涨红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没事的,你就坐吧,娘娘和善得很。”天喜按着他肩膀坐下。

红鸾为他倒满一杯送至唇边,弘岘谢不过,只好仰头饮尽。

一口“金风玉露”入喉,只觉当神仙真是妙不可言,的确胜过人间无数。陶陶然,醺醺然。方才的紧张与惶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西王母打趣他:“仙使原来是个‘一杯倒’。”

弘岘摇摇头,面露憨态:“没有、没有醉,我知道,我只是晕了。”

天喜大笑,红鸾更是笑倒捶桌。天姚忍俊不禁,推掌抚在他背心处,一股清澈流泉经由周身经脉,洗去他的醉意。弘岘渐渐清醒,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恨不能钻到地缝里!

西王母被他逗笑,抚掌赞叹:“稚拙璞真,小仙君真是个妙人。”

弘岘汗颜拱手:“娘娘别夸我,叫我弘岘就好。”

天姚以扇掩唇,笑道:“弘岘道友昨日才飞升,还不习惯仙人的身份呢。”

“昨日飞升?”沐浴星光的渊侯投落视线,“月芜所说,积善飞升那人?”

“哎。”弘岘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原来是你,”西王母慈和道,“甫一飞升便进境,功德无量。”

弘岘愈发羞涩,面对众人的慈爱和善意,他不想有所隐瞒:“王母娘娘,其实我有些疑惑。”

西王母:“你说。”

“方才观刑之后,我回想起一些事情……”弘岘将他做鬼的过往和盘托出,“……我不知月芜天仙用的是什么神通仙法,但我是在他那一剑后才能听见万灵声音的。我感到心虚,我不过帮了一些人,做过一些善事,这场飞升,是不是月芜天仙施赠我的?不然凭我自己,如何能做仙人?”

“当然不是,”渊侯斜他一眼,“心志不坚,你是怎么晋升玄仙的?”

弘岘挠头:“观刑之后,我才有自己是仙人的实感,生出悲悯的情怀,便进境了。”

西王母笑道:“凭你这番顿悟,就能当仙人了。”

渊侯翻身侧卧于屋脊上,支着脑袋指点他:“月芜又不是天道,如何能赠你飞升。他那一剑妙法,修复大地疮痍,顺带修补了你的魂魄罢了。”

弘岘这才明白,长“哦”一声。

“你做人做鬼时,做过多少善事,天道都会记得。南赡部洲本不该有此一难,你做的善事便不只是寻常行善,更是对昭仪逆乱的拨乱反正。善恶因果的计算,比你想象中更为复杂。这是其一。”

“清荷将法器存放在你眉心轮中,令你以凡人魂魄承载仙人法器,将昭仪的罪证传达天庭,使真凶得以伏法。属大功德一件。这是其二。”

弘岘昂首:“可我并不知……”

渊侯打断他的话:“再有就是,清荷对你,应是愧疚的。”

弘岘对上渊侯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原来并不可怕。他想起清荷的眼睛,想起她流下的泪水。

“正因你不知情,却愿用魂魄承载真相的重量,所以她才会感谢你,将功德善意回馈于你,”渊侯点明,“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自囚。”

弘岘神思一震。

渊侯摘下头冠上的宝珠把玩抛弄,“今天没得到姻缘结果,等星君们算出是谁了,送信去昆仑即可,”他向西王母一笑,“阿母,少喝些,我走了。”

弘岘回神间,那宝珠脱手,悬在半空,珠光向两侧拉开,化作一片剔透的玉屏。渊侯步入其中,身影融入光幕,便消失踪影。

“哎,也不说去哪里。”西王母嗔叹。

“渊侯真是性情中人,”天姚羽扇拍拍弘岘的肩膀,提醒他,“下次再见,要记得感恩渊侯赐教。”

弘岘连连道:“一定。”

西王母无奈笑笑:“他向来这样,外人看骄矜傲慢得很,实际上是个心软的主。”

“好了,我也叨扰多时、贪饮好多杯了,”西王母唤来金猫虎彪,侧坐在它背上,“今日尽兴,就到这里吧。”

天姚天喜红鸾齐身行礼:“恭送娘娘。”

“恭送娘娘。”弘岘这回跟上了。

西王母朝他笑笑,金猫虎彪奔行,化作流星,消失天际。

宫殿里剩下他们四人,弘岘好奇问道:“渊侯管娘娘叫‘阿母’,难道是她的儿子?”

听得红鸾连忙捂住他的嘴,天喜比唇做噤声状,天姚羽扇一拍脑门:“弘岘,你现在是仙人了,可不能乱说话。”

红鸾点头:“尤其我们这样信命的星宿神。”

弘岘也被他们的反应吓一跳,他乖乖点头。

红鸾放开他,详述道:“昆仑山漂浮在极渊上空,地处三清境与天庭之间,是灵修散仙聚集之地,由娘娘坐镇统领。因此,三清境尊称其道号,太华西真万炁祖母元君。”

天喜接话:“同时,娘娘在天庭东华清华府挂职,统御女仙,所以在天庭,我们都称其仙号,金母元君。”

天姚补充:“而娘娘本人,自万灵诞生,掌管草木鸟兽等仙灵,仙灵们称呼她:圣母、西姥、阿母——都是亲切的称呼,并不指母亲。”

“原来是这样……”弘岘又问,“那渊侯,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就说来话长了。”天姚羽扇拂过,将石桌上的酒水换做茶器,比手请他们坐下。

“相传一万年前,天地间诞出一凶兽,九首蛇身,自称共工后裔,名为‘相繇’。像这样无根诞生的异兽,生来便有通天彻地之能。天庭派兵围剿,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天姚羽扇轻挥,桃树上飘落的花瓣在屏风前结成一只“凶兽”,和其他花瓣做的“天兵天将”,咿咿呀呀战作一团。

“相繇极尽狡诈,勾结堕仙作乱,暗自壮大,又藏匿凡间兴风作浪,致使四海八荒生灵涂炭。勾陈大帝与后土娘娘亲自出手捉拿他,相繇冥顽不服,效仿共工,一头撞断了载天山——”

桃花凶兽倒地,脖子一歪,花瓣结成的山脉呼啦啦碎裂。

弘岘听得入迷:“然后呢?”

天姚抿了口茶,羽扇轻摇。

红鸾歪在石桌上抢话:“那载天山一倒,天就破了个窟窿!天破了,星辰之力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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