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班的松田君》
下午三点多,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
周围响起一片桌椅挪动和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老师刚走出教室,早川美由纪就拎着书包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车站前的商店街,我有些抱歉地告诉她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她闻言立刻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叮嘱我路上小心,和另外几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了。
我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走出校门时阳光还亮得晃眼,五月的东京午后已经颇有热意,我按照昨天那位车站警察留下的地址,来到那间交番。
交番不大,但里面秩序井然,负责接待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头发剃得很短,态度和善,他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把昨天那个偷拍犯的案卷调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开始例行询问。
我把电车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松田阵平是怎么发现那个男人在偷拍、怎么制服对方的整个过程,警官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偶尔抬头追问几个细节。
“那个人的相机里还有其他受害者的照片。”我补充道,语气认真,“我删除我的照片的时候翻了一下,里面的偷拍照至少有几十张。”
警官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放下笔:“你确定吗?”
“确定。”我点头,“虽然我把所有照片都删了。”
警官记下了这一点,然后告诉我他们会进一步调查那个偷拍犯的设备,如果发现其他受害者的证据,会依法追加处罚,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说实话,这种案子不太好处理,很多受害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就算知道也选择忍气吞声,不愿意出面配合调查,这次有你这样愿意做笔录、愿意站出来指证的受害者,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帮助。”
我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那些忍气吞声的女生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说出来太丢人了,太麻烦了,万一被周围的人知道了怎么办,万一被指指点点怎么办,这些顾虑都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有资格苛责她们。
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沉默。
“警察先生。”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中年警官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这种人如果一直不被抓到,受害者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我一定要站出来,至少让这个人渣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能让他再去祸害下一个女生。”
警官看了我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合上笔录本:“你放心,我们会认真处理的。”
从交番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行道树沙沙作响,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我没有直接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商业街的人行道慢慢踱着步子,目光扫过两侧店铺的橱窗和玻璃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招聘广告贴在各家店门口,便利店的、快餐店的、书局的、药妆店的,时薪大多在八百到一千日元之间。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
系统留给我的五十万日元,房租付了押金和头两个月租金,加上买被褥、洗漱用品、锅碗瓢盆这些基本生活物资,七七八八花出去将近四十万,现在银行卡里满打满算,大概就剩十万出头。
十万日元,在这个物价水平下,光是吃饭撑不了多久。况且我还得买参考书,还得预留水电费,总不能天天吃便利店最便宜的饭团过日子。
得找份兼职才行。
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住了脚步,这家店开在离我公寓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比起车站前那几家热闹得需要排队的连锁便利店,这里明显冷清许多——玻璃门上的海报有点旧了,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店里只有零星一两个顾客,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像是店长。
人少意味着工作强度不会太大,这种店的老板通常也比连锁店好说话。
我推门走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正在整理货架的老板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校服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您好,我是来应聘兼职的。”我规规矩矩地站好,指了指门口贴着的那张招聘广告,“请问您这里还招人吗?”
老板娘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货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港南高中的学生?”
“是的,我是港南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我点头,“就住在这附近。”
老板娘随即又露出几分担忧,“不过高中生平时功课应该很忙吧?你确定能兼顾得来?”
“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的。”我认真地说,语气诚恳,“因为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母都不在身边,生活费需要自己挣,所以……”
老板娘听到“父母都不在身边”几个字时,表情明显变了变,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你先填个基本信息吧,我这边其实也缺人手,之前打工的大学生前段时间辞职了,时薪九百日元,周几来都行,你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就好。”
我双手接过表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谢谢您!”
填好表格后和老板娘聊了几句,她说她姓山田,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生意虽然比不上大马路上的连锁便利店,但胜在老顾客多,街坊邻居都挺照顾,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今天正好店里没人,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熟悉一下工作。”山田老板娘看了看表,“也不让你白干,从这一小时开始算工资。”
我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开始跟老板娘学习收银机的操作方法、货架上的商品分类、库存清点的流程。老板娘教得很仔细,我也学得认真,一个多小时下来基本掌握了主要的工作内容。
晚上十点,便利店准备打烊,我帮忙把门口的促销立牌搬回店里,打扫完地面,和老板娘道了别。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洗了个澡,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坐到书桌前,翻开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和笔记本,咬着笔帽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国语、英语、历史、地理,我把文科类的几门先处理完,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倒也顺畅。
然后翻开了数学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上面画着抛物线图形,旁边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公式。我盯着那道题看了整整五分钟,期间转了三次笔,翻了四次课本前面的例题,最后只写了一个“解”字。
不是我不想写,是真的忘了。
函数、集合、向量、数列——这些东西我高中时候确实是学过的,甚至当年高考数学分数也不算低,也顺利的考上国内985的学校,但那是“前世”的事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就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理科知识大部分清空,腾出空间来装大学专业课的内容。
现在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符号和公式,感觉就像见到了多年未联系的小学同学,知道肯定认识,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又翻了翻课本后面的内容,发现除了函数,还有三角函数和排列组合,甚至还有微积分的初步内容,日本高二的数学进度,似乎比我在国内时的进度还快一些。
我把数学课本合上,又把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八道题,我能完整做出来的只有前两道,后面六道不是写了一半卡住,就是连第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我就对着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和那张只写了一道半题目的作业纸,陷入了沉默。
然后默默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高考的时候数学明明考得挺好的,那些公式和定理曾经烂熟于心,做题做到手软,如今却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不对,好像确实是上辈子的事了。
“明天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高一的数学书好了。”我自言自语,把数学作业挪到一边,决定今晚先放过自己。
凌晨一点十分,我在第八个哈欠中合上课本,关了台灯,一头栽进了枕头里,几乎是脸挨上枕头的那一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闹钟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才刚闭眼五分钟,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我眯着眼摸了半天才找到闹钟的开关,翻了个身,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才撑着床板坐起来,踩着拖鞋晃进浴室,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用冷水狠狠泼了好几次脸,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换好校服之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只有昨天顺手在便利店买的吐司、生菜、火腿片和一小盒黄油。想了一下,我拿出两片吐司,抹上薄薄一层黄油,夹了两片火腿和几片生菜,装进便当盒里。
白人饭,启动。
在生存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并不打算在做饭这件事上投入太多时间和精力,毕竟做饭这种事,如果只是填饱肚子的话,十分钟能搞定的东西没必要花一小时。
背上书包出门,今天我没有去车站。
一天来回几百日元的电车费,一个月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反正学校离家也就两三公里,走路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还能顺便锻炼身体,更重要的是——经历过昨天的早高峰地狱之后,我宁愿多走半小时,也不想再被人挤成纸片贴在电车门上了。
五月的东京清晨还是很舒服的,路边住宅区的围墙边探出几丛绣球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但已经有零星的蓝色花苞点缀在绿叶之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拐角,然后我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松田阵平正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那双漂亮的凫青色眼睛半眯着,那头蓬松的卷发在晨风中微微翘起,左脸颊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但脸上的淤青倒是比昨天淡了一些,旁边的萩原研二正歪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笑意。
下一秒,萩原研二的目光扫到了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旁边的松田阵平也看到了我,正在打哈欠的动作顿住,嘴巴慢慢合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早上好,松田君,萩原君。”我率先开口,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好巧,又遇到了。”
“早上好,小林小姐。”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回应,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正打算像昨天一样接受松田阵平的沉默,没想到旁边那个一直臭着脸的卷发少年竟然开口了。
“……早上好。”
声音不大,略带沙哑,还有那么点不自在,但确确实实是跟我打了招呼。
我眨了眨眼,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昨天见面还只是点头示意,今天居然肯开口了,看来没有之前那么高冷了。
松田阵平被我这一看,立刻别开了脸,重新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只是耳根的位置似乎又开始泛红了。
“小林小姐,昨晚没睡好吗?”萩原研二微微低头看了看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关心道,“黑眼圈有点重哦。”
“啊,被发现了。”我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打工结束后回家写作业,写到凌晨一点多才睡,是有点困。”
“打工?”萩原研二有些惊讶,“小林小姐才刚转学过来就开始打工了吗?”
“嗯,放学后在一家便利店打工,能赚点生活费。”我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不努力挣钱坐吃山空的话,很快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两个男生听完后都没有马上接话,萩原研二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松田阵平则是侧过头,凫青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好辛苦呢,不过还是要早点休息,身体最重要。”
松田阵平依旧没怎么说话,在我右边充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但我余光瞥见他的视线似乎往我这边飘了好几次,每次我稍微侧头,他就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自在。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段路离学校已经不远了,沿途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多,不断的有人跟萩原研二打招呼,然后一个现象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
“萩原君,早上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经过时,声音又甜又脆,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好喜欢”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早上好,片桐酱,今天天气真不错呢。”萩原研二自然地回应,还附带一个电力十足的微笑,双马尾女生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小跑着离开了。
“萩原前辈,早安!”
“早安,山下酱,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需要帮忙吗?”
“萩原桑!早上好呀!”
不断有路过的学生跟萩原研二打招呼,男女生都有,但女生的比例明显更高,有些女生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简直能冒出星星来,打完招呼之后还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惊讶的,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我回以一个礼貌的点头,他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萩原研二应对得如鱼得水,一一笑着挥手回应,时而跟男生击掌,时而对女生露出一个温柔得过分的笑容,惹得几个女孩子捂着嘴红着脸跑开了。
而相比之下,走在左边的松田阵平这边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
从头到尾,主动跟松田阵平打招呼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声含含糊糊的“啊,松田君早上好”也是快速地飘过去,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但更多的人是看过来之后,目光接触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弹开了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甚至有几个女生原本是想打招呼的样子,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樱花树。
这个反差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又看了看萩原研二那边,一个头上戴着发卡的女生正笑着跟他挥手,脸颊红扑扑的,然后那个女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不止她一个人,好几个和萩原研二打过招呼的女生,在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奇、警惕、羡慕、小小的敌意,掺杂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才转学第二天,我该不会就要被炎上了吧?
名柯世界的女高中生们,你们冷静一点啊,我对这两个未成年帅哥是真没想法——虽然客观上他们确实帅得离谱,但我在心理年龄上比他们大好几岁,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两个高二男生下手。
不过想也知道,萩原研二这种阳光开朗、长得帅、脾气好、会聊天、对谁都温柔以待的帅哥,在高中校园里人气能低才见鬼了,至于松田阵平——他客观来说长得更帅,那双桃花眼简直犯规,但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那个凶巴巴的气场,大概确实劝退了不少人。
冰山系帅哥和阳光系帅哥,受欢迎程度向来就是这么残酷。
进了校门,我们三人一起走向鞋柜区,港南高中和绝大多数日本学校一样,规定学生进教学楼前必须换上室内鞋。一楼的鞋柜区是一整面墙的金属柜子,每个学生一个格子,上面贴着各自的姓名标签。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鞋柜挨得很近,而我的鞋柜就在他们斜对面不远,隔了大概两三排的位置。
萩原研二走到自己的鞋柜前,拉开柜门的瞬间——
哗啦啦。
一大叠信封从里面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散落在他的脚边。各种颜色的信封,有的上面还贴着心形贴纸,有的用可爱的胶带封口,有的甚至喷了香水。
萩原研二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蹲下来,动作熟练地一封封捡起来,一边捡还一边分门别类地叠好。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松田阵平。
他也拉开了自己的鞋柜。
空空如也。
别说情书了,连一张废纸都没有,真是惨烈的对比。
松田阵平显然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他似乎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了我脑子里正在想的东西——
松田阵平的表情瞬间出现了几分裂痕。
“……喂,你在想什么。”他压低声音,凫青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想。”我赶紧干笑两声否认道,把视线移开,心想这可真是惨烈的对比,明明客观来说,如果单论颜值的话,松田阵平客观来说长得更出众,那张脸的骨相和眉眼放到哪里都是顶级配置,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结果情书数量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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