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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穿越,苏轼有福》

10. 见范夫子

茅庐低矮,窗棂糊旧年茧纸,窗边有一株虬梅,看上去有年头了。

这便是知谏院范镇的直庐。

木门半掩,苏络抬手,轻轻叩门。

随着一声“进。”苏络推门而入。茅庐内除了一案一几,别无长物。

先生背窗而坐,手执小号儿狼毫,正在奋笔疾书。

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鬓角染霜,一身绯色官袍微微泛白,却是洗得干净。

苏络心怀恭敬,深深一揖:“下官苏络,见过范知院。”

范镇抬起头来,那双老眼炯炯有神,似乎只需一眼,就能将人看个通透。

“子梅?”他搁下笔,带着三分热情,“来,快坐。”

苏络在几旁那张旧椅上坐了。椅子有些晃,她便不敢坐得太着实。

范镇也不寒暄,只道:“殿试策论,老夫读过。答‘民心最重’那篇,是你?”

“是。”

“为何是民心?”苏络一怔,这好像是第二个人这样问她了,第一位是文相。

哦,在青岚岭十三郎也是拿这个话茬跟她搭讪的。

苏络抬眸,迎上范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念一转倏然明白。

范御史不是在考校,他是想知道这个被他亲手要进谏院的小后生小老乡,是哗众取宠拿它捞分,还是真把民生放在心坎上。

“钱谷不足,可增赋税;兵甲不利,可修武备。若民心一失,则钱谷兵甲皆无所用。故二者皆轻,民心最重。”苏络语速缓慢,眼神却甚是坚定。

范镇点头,连声道好。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状,递给她苏络,“看看这个。”

苏络接过。

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奏报,说河东今年春天旱得地里裂了缝,河床起了瓢,麦苗都枯死了,想请朝廷蠲免夏税。

后面附着户部批文:依例勘验,待秋收后再议。

苏络眉头拧成川字,气得想问候他家先人:“待秋收后再议?夏税自然要交。百姓今春无收,寅吃卯粮,夏税打哪里出?”

范镇含笑不语。

“络以为,应即刻遣人核实灾情。若属实,便免夏税及贷子,使百姓安全度荒。”苏络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抿唇,放缓了声调。

“若户部不允呢?”

“那便弹劾户部。”

范镇眉头微动,唇角轻提,浮起一抹讥讽:“弹劾户部?你可晓得户部尚书是谁?”

“晓得。”苏络当然知道。户部尚书梁应适,她恩师文彦博的姻亲,探花郎梁昭之父,门生故吏遍天下。

“不怕?”

苏络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史书里读过的那些名字,除了眼前的范镇,还有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他们哪个不知道对手强大?

哪个不知道弹劾下去的后果?可他们还是弹劾了。

“怕。”她轻声道,“但更怕自己不敢说。”

范镇点头赞许,心下便知自己没看走眼。

他起身迈步来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

暮春的阳光涌进来,低矮茅庐中一下子亮堂起来。

“子梅,”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听说你也是蜀人?”

“是。世居眉山。”

“老夫也是蜀人。”他望着窗外御史台那片灰瓦,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华阳范氏,世居成都。”

苏络站起身,拱手道:“家父曾言,蜀中士大夫,范氏为冠冕。”

“哦,令尊是?”

“家父苏洵,字明允。”

范镇一怔,转过身来,语气有点急促:“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权书》《衡论》的布衣?”

“正是。”

“令尊文章,老夫读过。有贾谊、晁错之风。”范镇抚掌,眼里全是赞许。

苏络眉梢微挑,浅然一笑。

范夫子此刻自然还不晓得,再过年把,他就可以和老苏把盏话桑麻,会和大苏成为忘年交。

此后经年,他会一直为大苏的安危殚精竭虑。

“子梅。”范镇坐回案前,提笔在写了几个字,递给她,“拿去殿院吧。”

苏络急忙接过。

殿中侍御史?正七品,纠弹百官,轮值朝堂,那岂不是可以参与朝会了?

她来的那个时代,这一官职相当于中央纪检部门的部长。

苏络心头一喜,刚要张嘴称谢,范镇摆摆手:“谏院不是谢人的地方,往后有得是得罪人的时候。”

“你是蜀人,老夫也是蜀人。这层关系,在京师躲不开,也不必躲。但要记住,”他眸中精光一闪,“谏官言事,只问是非,不问同乡。”

苏络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下官谨记。”

她退出那间低矮茅庐,将门轻轻掩上。

阳光铺满庭院,桐树正值花期,紫花开得盛大纷繁,整个树头冠若华盖。

苏络立在廊下,将那批复看了又看,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范景仁墓志铭》,那上面有一句:公在谏院,前后上十九疏,须发为白。

人或问之,曰:‘言责也,不敢爱其死。’”

从今日起,她也当用此语勉励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御史台檐角上坚守其职的狴犴脊兽,忽然觉得,自己被调任到这里,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桐花谢了槐花开,槐花谢了紫荆开,不知不觉,苏络调任御史台已两月。

从秘书省校书郎到监察御史,在旁人眼里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只有苏络自个儿晓得,她的每一步其实都是踩在刀尖上。

她不过是刀尖上的舞者。

“苏御史,该进去了。”身后传来低低提醒。

是台院老吏王七,专管点卯。

这位老吏年过五旬,在御史台当差三十余年,见过不知多少言官起落,唯独对这少年御史格外客气。

因为这位苏御史,是真敢说话。

上月弹劾三司使挪用河工银,证据一桩一件列得清清楚楚,硬是把那位副宰门生拉下马来。

开封府尹私下骂他“不知死活”,她听了不过淡然一笑,次日又上了一道《论京官考课疏》。

“王七叔。”苏络转身,递过一包点心,“今早路过东华门买的胡饼,趁热吃。”

王七一愣,旋即笑了:“苏御史又破费。”

他接过,低声道,“里头都传遍了,殿中侍御史王清臣王大人调到枢密院任检详官了,从六品。”

王逸?他调离了?苏络嘴半张着,胸口浅浅起伏了一下。

毒舌离开了开心才对,如何心里就空落落的呢?

次日,头戴黑幞头,身着圆领绿官袍,腰束革带的苏络,和同仁一起走进崇政殿当值。

官家坐在龙榻上,眼梢扫过苏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络则微微一笑,对于这个以仁爱著称于后世的皇帝,她一直心怀敬仰。

尔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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