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台》
皇帝闻言,感慨连连。
他从太子做到皇帝,一直顺风顺水。人生二十一年中,最大的挫折就是碰见了于舍川这条疯狗。今岁最恶心的事,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得不重新启用付槐。
他今日本是要为难一下付槐的。但听了这么一番话,心中对他的不快倒是少了一些。
又见他虽然长得高大,但一张脸上崎岖不平,遍布风霜,再想起兰越翎之前说他子嗣皆无,妻离家散,不免又多了几分怜惜。
他重重叹息一声,摆手道:“起来吧,赐座。”
等两人坐下,他问:“自于舍川死后,黄河就没安澜过。如今朝中众臣推你做都水使者,你可有把握?”
付槐闻言,又跪了下去。兰越翎见了,赶紧跟着跪下。
付槐:“陛下,臣是个粗人,喜欢有话直说。您能听臣一句实话吗?”
皇帝:“你说。”
付槐:“臣与黄河打了一辈子交道,摸着良心说,要治黄河其实不难,难的是上下同心,举国同力。”
皇帝点点头,“继续。”
付槐:“臣认为,这上下同心,最难的倒不是那个同字。而是上下两字——不说别的,只说将棣州五百米河道改成两百米,导致黄河决堤的蠢货徐德。他为什么敢这般做?就是因为他位高权重,处在上方,下头的人即便看出不对劲,也不敢管他,更管不了他。”
皇帝听了,脸色顿时不好。徐德出自凤州徐家,是徐太妃的娘家侄子,曾进宫陪着皇帝读过几年书,算是皇帝的心腹。
于舍川死后,皇帝将他派往棣州,本是想让他做出点功绩来给自己争口气,结果却因他的身份,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这才酿成悲剧。
此事之后,因徐德出身世家,又有徐太妃连夜跪求,皇帝一时心软,也没有将人杀了,只圈禁在邙山。
付槐叹息:“陛下,臣做官多年,也有些许感悟——自来,贪官污吏好抓,也好杀。但如同徐德这般动不得的人,臣又该如何去做?他不听臣的啊。”
“臣倒是不怕死,可臣要是碰见徐德此类人,他不听话,一定要改河道,臣是杀他还是不杀呢?”
这话,将皇帝架在了高台上。他眸色渐冷,看向付槐,“你想要说什么?”
付槐就道:“臣想要陛下一句准话,这黄河,您是真想治,还是只想做做样子?”
皇帝大怒拍桌,“付槐,你放肆!”
付槐便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陛下,臣知晓,这时候招臣回来治河,臣的脑袋就已在裤腰带上了。但臣高兴,臣这一辈子,若是能让黄河不再决堤,那就是死也值了。”
“臣不怕死,那群甘愿去治河的人也不怕死。臣只怕拎着脑袋刚上路,陛下半路又将臣喊回来了。”
皇帝听出他话里的死志,怒火又慢慢消散,突然想到了于舍川之前说的话。
他说,陛下,要治河,河边却是世家的田。那些田地,您敢去收吗?
当时,皇帝沉默不语。此时,两仪殿内,他也沉默不语。良久才悠悠道:“付槐,你这是要变法啊。”
付槐摇头,“臣不敢,臣没有那个野心。”
他似乎只是想问一问,没再丝毫纠缠,又说起另外四个字,“陛下,纵使能上下同心,后续也难举国同力。治河一道,不用您说,臣也知晓费人,费时,费财。这三费,就能让户部尚书在您面前哭得跟孙子一样。”
他问,“到时,您还能拨款吗?”
皇帝第一次跟付槐打交道,不过一刻钟,就已经明白姜相公为什么说这人不讨喜了。
太直了。
但正因为直得邪性,皇帝在生气之后,反而觉得他不可多得。
也许黄河就需要这样的人去治。
不然跟之前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何区别呢?怪不得即便他是于舍川的人也有那么多官员保他回长安。
皇帝自认不是昏君,便又下去把人扶起来,“朕知道你的顾虑,但你也要体谅朕。你说的那些,岂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但朕可以告诉你,朕是真心实意想治黄河。不然,朕也不会将你召回来了。”
他思索一番,道:“你先去汴州,把汴州给朕看住了。若你看得住,朕就相信你的本事,到时候,你再来跟朕要尚方宝剑,朕绝无二话。”
付槐刚起身,闻言又要下跪,被皇帝一把捞了起来,笑道:“别跪了,留着力气去治河吧。若是治不好,也别来跪朕,自去跪黄河两岸的百姓吧。”
付槐便感动道:“能得陛下这句话,臣真是死而无憾了。”
自此,君臣相欢,和气融融。但皇帝这个人,思绪总是转得快,不一会儿又转到了于舍川身上,问,“你可怨朕因他之故贬你去永州?”
付槐这回没跪了,也没直接回,而是唉声叹气起来,“哎,哎,陛下,您说他这人……哎,哎。”
皇帝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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