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台》
兰越翎觉得自己似乎已然感受到了“千金万金,举重若轻”的妙处。
这般妙处竟没有让她直接跪下去朝寿平长公主大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是不可思议。
兰越翎摸摸自己的脸,红红的。想来是激动的。
等回到府中,她藏进被子里降温,又有些害怕她今日没有一口答应会让寿平长公主不高兴。
可也不能一口答应了。
她是跟着付伯父去治水的。她做任何事情,外人都会想到他。
长公主明显看不起付伯父……可她看得起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又激动起来,忍不住在床上滚了滚。
直到黄昏的时候,她才彻底平静。
——不能乱,兴奋与惶恐都会让人失去警惕。她身上还背着表兄和于舍川的谜团呢,随时都能殒命,此时更要谨慎才行。
兰越翎就又想起于舍川的事情来。
如今仆役的忧患解决了,还是寿平长公主主动递过来的善意,应当不会有后顾之忧。那就只剩查明表兄和于舍川有什么关系了。
两人有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泪痣,最大的可能就是双生子。
不然总不可能于舍川就是表兄吧?
哈,那也太扯了。
一个死去的奸臣,怎么可能跑到她家去打秋风呢?
兰越翎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去掉,又开始想于舍川的生平。想来想去,觉得除去治水之外,他和她家都不像是有牵扯的关系。
难道阿母瞒着自己一些事?
这也不应该。若真是阿母那边的亲戚,按照阿母的性子,在于舍川做太傅的时候,她早带着自己投奔来了。
所以说,这事实在是奇怪。
但越是奇怪的事情,越不能轻举妄动,算算日子,付伯父也快来了,兰越翎便打定主意不轻举妄动,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抓住了破绽。
别的不说,王侍郎一家肯定盯着自己呢。
于是接下来几日,她一直待在家中。期间只应约去了苏三娘的诗社宴和长公主的赏花宴。
前者,她虽被苏三娘引荐给了诸多小娘子,但她们显然眼光更高,在见到她这个“侠义”之人不如书中所写那般有诸多本事之后,便对她失去了兴趣。后者她更是不够格,作为云州孤女,又曾杀过人,许多夫人和小娘子对她望而却步,只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朝她笑笑。
兰越翎本以为会有王家的亲朋刁难她,但从头到尾,也无人上前对她说一句不好,甚至都没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大家体体面面的,不论内里如何想,外头都是和和气气。
日子平平安安地度过,期间并无大事,公孙枰偶尔上门给她送些吃食,倒是段承戥许久没来了。
兰越翎有一次朝公孙枰问起,他笑着道:“阿戥啊?他正忙着呢。汴州河道上又送来了几个贪官,苏尚书都交给了他,他都好几日没回长公主府了,整日睡在刑部。”
兰越翎皱眉,“我记得之前就听段郎中说过,陛下今年已杀了不少河道贪官,怎么又有贪官了?”
公孙枰本在一边剥核桃,闻言顿了顿,而后抬起头,喊她,“十七娘。”
兰越翎:“嗯?”
公孙枰盯着她,郑重道:“十七娘,你要记住,贪官是杀不尽的。”
他向来爱朝她笑,这次却难得一本正经,肃容道:“人的欲望各种各样,大多可以抑制。但唯独贪念无穷无尽。你杀了上头的贪官,就有下头的继续贪。杀了下头的贪官,也有上头的继续贪。”
公孙枰:“等你去了汴州,你就会发现,贪得少,那叫清官。贪得多,才成大官。”
兰越翎:“……付伯父就不曾贪过一文钱,他也做到了刺史的位置。”
公孙枰就笑起来,“所以你付伯父被贬去永州了。”
见兰越翎有些不高兴,他将剥好的核桃仁往她面前推了推,又说道,“当然,也正因为他难得,陛下才说他要成圣人了。”
兰越翎听出他话里面的言不由衷,抿唇问,“做圣人不好吗?”
公孙枰眼眸就漫上一层雾气,垂头道:“做圣人啊……好不好的,我不知道。”
但他爱上过一个圣人。
因为爱上的是圣人,所以当她骑着马要走的时候,他连求她别走的话都说不出口。
也因为是圣人,当她开口让他留在黄河边上,他连拒绝的权利也没有。
就连死,也是死在黄河里,而不是死在她的身边。
公孙枰静默一瞬,抬头看向兰越翎,“十七娘,你想要做圣人吗?”
你还要跟从前一样吗?
兰越翎不知道。
她觉得这也不是她想做就做的吧?
她陷入了沉思,公孙枰也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为她剥核桃。
在云州的时候,顶多伤心下家人的离世。如今来了长安,倒是日日夜夜都在思虑这些破事。
他有心阻止,但又怕她往后会怨他,便只能剥些核桃给她补补脑。
等剥完了,见她还没回神,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十七娘,回神了——”
兰越翎闻言,不好意思笑笑,顺手捏了块碟子里的核桃嚼。她嚼嚼嚼,嚼完了后才道,“我方才仔细想过了,做圣人,太难了,我应当做不了。”
公孙枰弯起眉眼。
兰越翎:“但我肯定说不畏死的。我家那么多人都死在了黄河和云州,我要是贪生怕死,那像什么样子?”
公孙枰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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