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腴》
宫室内只剩下宜含和贞妃两人时,宜含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没有和她绕弯子,直接将李玉娘的前因后果交代了。
贞妃掩面一笑,“妹妹倒是仁善,只是不知这位李美人,是否担得起妹妹对她这般上心。”
“嗐……”
宜含长舒一口气,“我也不指望她记我的好,只是看着她,总想起我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了,终归不忍心罢了。”
她自是听出了贞妃的意有所指,事实上,她对李玉娘也并未完全放心。李玉娘到底是坤宁宫出来的人,她说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听着这些场面话,贞妃不以为意,她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妹妹,你是聪明人,难道真信了李氏那个丫头?”
贞妃冷不丁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宜含面色不由一变,她有些惊疑不定,“姐姐这话是何意!”
贞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桃李春色,压低了声音:“妹妹,你我姐妹多年,又何必兜圈子?李玉娘是坤宁宫出来的,皇后的心思,你我都清楚。她怎会容忍一个宫女怀上龙种,还让她活蹦乱跳地跑到你永和宫来?”
“姐姐的意思是……”
宜含迟疑地开口道。
贞妃点了点头,“怕是有诈,妹妹绝不能轻信了此人。”
宜含狐疑地瞥了贞妃一眼,却有些不大相信,若说当日轮值的两位太医有被收买的嫌疑,可姬阆身边的人,是如何也不会被收买的。
再者,陈太医亲口确认了此事,况且有孕,那迟早是要显怀的,如何能骗过旁人。
她摇了摇,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妹妹知道姐姐素来稳妥,可李玉娘未必就是皇后的人。”
见此,贞妃知道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是话锋一转:“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流言都传遍了,妹妹也该都听到一二了罢。”
话音刚落,贞妃见宜含仍是不为所动,于是继续道:“皇后这些年做了那么多阴损之事,最近似乎连肃妃都给挖出来了,前朝那边大有有废后的主张。妹妹不会没听说吧?”
宜含眉眼含笑,摇了摇头,“我哪里听过这些话,前朝的事就更不明白了。”
贞妃直盯着宜含的眼睛,声音压的更低了:“妹妹如今管着后宫,难道真的不知吗?”
贞妃显然是不信的,她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如今是妹妹管着后宫,宫里风言风语,若没有妹妹在后边推了一手,姐姐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宜含脸色倏地变了,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逼贞妃而去,声音拔高了几分:“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妹妹有些不明白!”
“妹妹别生气啊……姐姐没有旁的意思,咱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推波助澜之事,又岂会只有妹妹一人呢……”
贞妃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丝毫没有因为宜含受到什么影响。
宜含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贞妃此言大有深意,按着她的意思,宫中的流言蜚语,似乎她也出了一份力。
就在此时,贞妃声音再次响起,“妹妹,姐姐知道许多事情你都与我们意见相悖,可坤宁宫是咱们的大敌,在她倒下去之前,咱们姐妹们更要同心戮力才是!”
话毕,贞妃还祭出大杀器来:“不为别的,即便是为了咱们未出世的孩儿,绝不能轻易放过她!”
闻言,宜含静了静,宫中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虽然不似贞妃所言的推波助澜,可的确也是她有意放纵才愈演愈烈的,倒也没有冤枉她。
至于杀子之仇,她就更没有忘记了,只是一直没有什么时机下手罢了。
宜含的心头犹如被一根刺扎入,那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自己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还有小产时的疼痛与绝望,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贞妃的话虽是挑拨,却也直击她的痛处,倒挑动了她迫切想要复仇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眼中的泪光,转身面对贞妃,声音低沉:“姐姐说的是,妹妹都铭记于心。只是坤宁宫那位……万岁爷虽动了废后之心,却也始终念着旧情。”
贞妃见宜含动摇,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上前一步,拉住宜含的手,轻柔的声音诉说着最阴鸷狠毒的话:“诚如妹妹所言,先前咱们借着宋美人之事中伤皇后,引得朝野动荡,但万岁爷对她依然留有几分情分。按姐姐的意思,那个贱人既然已经病了,咱们不如让她再也好不起来!”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坤宁宫里……”
宜含闻言,心头微颤,立即变了脸色。
她知道贞妃大胆妄为,没想到竟然想要投毒
宜含听的直摇了摇头,“不可,如此岂可瞒得住太医。”
“姐姐也不瞒妹妹了,前朝时留下了一种秘药,据说是西域来的。姐姐无意中得了些,只要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掺进她的饮食里,便会让她重病难愈。就算是太医院手眼通天,也万不会发现的!”
贞妃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宜含适时给出自己的疑问,“即便如此,那坤宁宫守备森严,今儿我带着李美人去给她请安,连她的面儿都没能见到。”
贞妃此时收回手,她的目光游离在殿外:“妹妹怎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眼下不正好有一人得用吗?论坤宁宫,谁能熟悉地过她?”
宜含仔细回味着贞妃这句话,旋即,她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姐姐是说……”
见此,贞妃知道宜含想起了自己所说之人,于是点了点头,“甄妹妹这般相助于她,她也该拿出点诚意来了。”
果然是李玉娘。
宜含抿了抿唇,“李玉娘若是反水,岂非置我们于死地了?”
贞妃轻蔑一笑,瞥了宜含一眼,“妹妹这话说说错了,那药是她想法子弄来的,也是她自个儿恨极了坤宁宫那位,这才动手下毒,与咱们有何干系!”
宜含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贞妃。
贞妃并未明言,只是告诉了宜含一个地址,然后深深看了宜含一眼,起身自顾离去了。
宜含迷惑地望着贞妃离开的背景,这话说的莫名其妙,还有那个地址也是……一时令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在回去的路上,宜含依旧细细品味着贞妃话,就在她见到李玉娘的那张脸时,灵光一闪,明白贞妃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她竟打的这个主意!还真是滴水不漏……
之后数日,宜含一直有条不紊地安排景福宫装潢的事宜,一直将李玉娘送过去,才稍微放下心。
她唤来周颐,仔细吩咐了她几句。
随着宜含的声音越来越小,周颐的瞳孔却越来越大。
周颐忍不住劝了一句:“娘娘,这事若是弄不好,会引火烧身呐。”
宜含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姑姑,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事若成了,坤宁宫那位的命数也就不长了!值得我们冒险一试!”
闻言,周颐知道自家娘娘下定了决心,她在心头一叹,也只得听命从事。
时间很快来到端午这日,皇宫里挂起了艾蒿,不少宫室的门上还挂着五色线编成的福包。
这日,万皇后出奇地赏了端午节礼的赏赐。自从她年后染病,断断续续也快小半年了,太医院开的方子不知换了多少了,可总是不见好。
宜含和李玉娘在景福宫里正说着话,看着李玉娘已经显怀的腹部,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孩子,心头忍不住一叹。
这几个月,宜含悉心照料着李玉娘的衣食住行,可谓是百般关怀。只要得闲,大多时候都呆在李玉娘的景福宫,姬阆撞见过几次,也不由点了点头,称她很有懿德。
就在这时,万皇后赏赐李玉娘的节礼到了,除了一些锦缎,还有一堆补品。
值得一提的是,万皇后单独还赏了她一盘五毒饼。
送了坤宁宫的宫人,李玉娘打开了装着五毒饼的食盒,让人给宜含送了过去。
宜含望着形似五毒模样的酥饼,她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犹豫,而后还是快速捻起一个,咬开酥脆的饼皮,咀嚼起来。
味道和她平日里所食用的酥饼差不多,只是因为端午节,特意做成了五毒的样子,看着倒还有些唬人。
宜含就着茶水很快就吃了一个。
李玉娘拿起一个蜈蚣图案的酥饼,就当她将要送入口中时,耳边突然传来宜含的声音,“妹妹,如今是有五个月了吧。”
李玉娘一愣,反应过来是宜含在同自己说话,于是将酥饼放回碟中。
她捂着微微凸起的腹部,对着宜含笑了笑,“整好五个月了,前几日还感觉到他在里面动,害得我高兴的一宿没睡。”
“是这样的,当初我怀孕时,也是……”宜含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而后叹了口气,“唉……不提也罢。李妹妹,到底还是你有福气。”
李玉娘知道宜含这是想起了伤心事,她起身走到宜含身侧,“姐姐快别伤心了,您还年轻。况且,姐姐菩萨心肠,平日又善待宫中众人,是有大福报的,上苍也会庇佑姐姐早日得子的。”
“如此,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宜含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福报吗?像她这样心机深沉,利用无辜孩子的人真的会有福报吗?她自是不会知道……
不过,不容宜含多想,一阵如针扎的刺痛立即袭来。她惨叫一声,立即从椅子上跌倒在地,捂住肚子在地上直打滚。
李玉娘吓坏了,她站着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她身边的杨嬷嬷反应迅速,立即让人去请随侍的太医。
因为疼痛,宜含背后发寒,汗水浸湿了衣裳。
为李玉娘安胎的王太医很快就提着药箱过来了,起初他还以为是李美人有什么闪失,吓的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可看见疼痛难忍的宜含,才稍微松了口气。
在听到宫人们详细讲述方才宜含的症状后,王太医立即为宜含搭脉,随后又施针止住了宜含的疼痛。
在得知宜含食用过五毒饼后,王太医小心翼翼掰开了一小块送入嘴中仔细分辨,仅仅只是片刻,他的脸色突然大变。
而后,他再次为宜含切脉,更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宜含虚弱无力地开口问:“王太医,本宫这是怎么了?”
王太医思索了片刻,还是小心回答道:“回娘娘的话,您的腹痛,是服食用了红花汁所致。自娘娘小产后,气血虚败,虽一直在用太医院所开的气血玉露汤调养,可亏空远非一日之功,一旦服食了寒凉之物,就会腹痛难忍。”
“红花?”
宜含的声音拔高几分,“怎么会是红花?本宫从未接触过此物!”
话音刚落,她很快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指着那盘五毒饼,“你是说,那饼中有……”
王太医点了点头,“正是,若臣没有猜错,这饼中被掺了大量的红花汁,且药效极强,这是娘娘为何会反应速度会如此之快的缘故。”
此话一出,李玉娘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盘五毒饼,这是万皇后赏赐给她的。若非甄贵妃她……她方才差点就吃了,如此说来,是甄贵妃替她挡了一劫。
“因娘娘这些时日调养尚好,只要服两剂药就能大安,稍后会将方子交到您宫里人手中。”
“有劳了。”
宜含点了点头,她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王太医很快就下去开方子了,刚才的事,分明牵扯到后宫争斗,他自是没敢继续待下去了。
“姐姐……”
李玉娘不知所措的看着宜含,似乎在寻求她替自己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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