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女の剑》
暮色彻底沉落,京都整片城池浸在墨色的晚霭里。
白日里暑气尽数散尽,晚风掠过御所朱红回廊,携着山间的冷松,鸭川的湿润,漫过层层叠叠的青瓦殿宇。
五山送火,自平安传承至今的祭典。
整座京都都会屏息仰望东山群峰,山野为纸,烈火为墨,在沉沉夜幕里燃出昭昭大字。
外头整座京都人声沸反,鸭川岸边万众仰头欢呼,盆舞的鼓点、游人的笑语顺着晚风遥遥飘来,热闹滚烫,却都被重重宫墙隔成模糊的虚影。
御所深处静得却只剩风过木叶的簌簌轻响。
统仁天皇立在御常御殿外的高阶廊下,身侧只立着寥寥贴身侍从,素色御袍垂落,眉眼沉敛,望向东方连绵的群山。
此处是京都地势至高之处,整座京城的风物尽收眼底,亦是眺望五山送火最开阔的视野。
先是东山深处,点点星火次第亮起。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橘红火点,散落在黝黑的山脊之上,像散落人间的星子,顺着山势缓缓蔓延相接。
不过片刻,第一簇明火轰然腾起,文字的轮廓骤然被烈火勾勒而出。
巨大的“大”字火纹横亘整面山腹,笔势苍劲磅礴,烈焰翻涌,金红火光撕裂沉沉夜色,热浪隔着数里山风遥遥漫来,将半边天幕都染成暖赤的橘色。
紧随其后,其余四座山头次第应声燃火。
松崎山的妙字、西贺茂山的法字、北山的船字、岚山的鸟字,五座远山,五簇熊熊明火,五个硕大无朋的火字,在墨色群山间次第铺开。
火舌翻卷跳跃,明明灭灭的火光映亮连绵山脊,枯松野草在烈火中噼啪作响,还有人声的鼎沸之声,声响顺着长风隐隐传进御所深宫。
世间烟火喧嚣,山野烈火昭昭,人间与山灵,在此刻相融成独属于京都的盛景。
统仁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落在漫天火光之上。
五山烈火灼灼,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他是坐拥天下之名的天子,脚下是百年皇城,眼前是传世千年的送火盛景,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山火再盛,照不亮朝堂暗流,烟火再暖,驱不散幕府独大的困局。
不远处的内廷回廊,和宫立在雕花栏边,静静望着同一片山野烈火。
和宫的位置比天皇稍低,视野被御所重重殿宇檐角框住,抬眼望去,五山之火嵌在黛色檐影之间,少了几分磅礴浩荡,多了几分隔世般的缥缈。
晚风掀起和宫的衣袖,远处山下町人的低语,隐约的盆踊歌谣,山间烈火的噼啪声,悠悠扬扬漫入深宫。
满城百姓皆在仰望盛景,笑语温软,烟火安稳,仿佛乱世从未降临。
五山送火,岁岁皆燃,年年如是。
和宫的指尖轻轻攥紧衣袖。
这漫天昭昭送火,照得见山河风月,却照不进深宫最阴私的人心,照不亮她前路茫茫的余生。
身后传来轻缓的木屐声,衣料摩挲声细碎温柔。
和宫回头轻唤,“兄长。”
统仁走来轻轻揽住和宫。
和宫垂眸,望着脚下廊边浮动的火光碎影,心底万般酸涩无从言说。
和宫远嫁江户,身处幕府腹地,日日看着德川派系争权夺利,看着一桥派暗中筹谋,深知朝堂早已暗流汹涌。兄长困于禁庭,空有天子之名,难掌半分实权,而她困于大奥,身为皇女,却要为朝廷与幕府的博弈终身牵绊。
她们兄妹二人并肩而立,皆是世间最尊贵之人,也皆是最身不由己的囚徒。
五山的火光愈发明亮,将夜空染成暖红,流水载着人间笑语遥遥远去。
和宫静静陪着兄长,不言政事纷扰,只陪着他看这一夜送火盛景。
待到山火燃至最盛之时,晚风渐凉,统仁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妹妹,“夜深露重,回去歇息吧。”
和宫轻轻颔首,再望了一眼那漫天星火,低声应下。
二人并肩转身,走入烛火幽幽的殿宇之中,将外头整座京都的热闹繁华,尽数关在了身后。
夜色浸着五山送火的赤红火光,檐角阴影沉沉叠叠,周遭宫人闲谈的细碎声响恰好掩住二人极低的语声。
纪伊渚雪侧身贴在朱红廊柱的阴影里,指尖轻按祈的小臂,声线压得极轻,只余一缕气音,字句短而精,是纪伊忍者代代相承的潜行要义。
“纪伊藩潜行,从不逞快疾。”
纪伊渚雪眼尾扫过远处廊下散漫闲谈的侍从,目光落向地面光影交错的纹路,轻声提点,“幕府御庭番爱贴梁柱死角,静如死物,纪伊则爱借影而行,顺声而动。”
“要是对面有忍者过来,不用管,他们会判断你是哪方来的,如果我没被认出来的话,这个方法应该还是能使的,哎呀,反正今夜是舍命陪君子了。”纪伊渚雪晃晃脑袋,“走吧。”
“一,踏暗不踏明。脚步落时先落足尖,后压足跟,全程不沾砖缝碎石,就不会有半分异响。第二,随人声藏息。人声歇止,便立刻凝立不动,呼吸压至最浅,同周遭静气相融。外人只会辨得人声喧杂,绝不会察觉阴影里的动静。第三,避直取曲。”纪伊渚雪抬眼望向御所纵深的回廊,直指那些曲折迂回的偏院,杂役小径。
“御庭番的忍者爱守直廊主道,纪伊从不走通途。宁绕三重偏院,穿低矮杂屋檐下,也不踏一眼望穿的直路。”
“第四就是敛锋藏势。”纪伊渚雪伸手指一下祈腰间刀柄,“你惯是武者行迹,周身自带锐气,眼底锋芒太露。纪伊潜行,要收尽所有戾气,肩背松垮,身形放得松弛,看上去如同随风而动的暗影,绝非蓄势待发的刃。越是紧绷,越容易被暗处同类盯上。”
末了,渚雪抬眼,眸光在火光下清冽沉静,补了最后一句,“今夜五山火盛,人声鼎沸,是最好的掩护,但御所之内,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不知多少的各方藩忍。”
话音落罢,纪伊渚雪身形微侧,已然顺着廊下阴影悄无声息滑出半步,整个人几乎融进夜色里,连呼吸都与晚风相融。
祈默记着纪伊渚雪所言,将往日习武的凌厉锋芒尽数敛去,学着循着光影交界,步步轻缓,随周遭人声起伏调整气息,紧随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向内廷深处潜去。
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不稳的石砖。
“这块砖竟然还没修好。”纪伊渚雪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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