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先婚后爱)》
中元夜,月盈如圆盘。
蒙攰昭城主央渡在自家庭院看天上满月,月赤如血,红得妖冶。他不由蹙起了眉,满脸愁容,喃喃道:“赤红之月,是为兵争之兆啊。”
而与蒙攰昭隔着龙尾山和西洱河的磨先昭牙帐所在之地宾居城,街上正空无一人,空气里充斥着火油、硫磺和浓浓的血腥之味。
草垛的望火楼上遍布羽箭攻击的痕迹,一面卫旗被烧了半截,在静夜里拉出长长的断裂声,最后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巨响,溅得地上火星四起。
长街上偶见几具横陈的守卫尸体,身上铠甲血污一片,战损的兵刃则胡乱地散列在周围。
广场上因跳月庆典而搭起的巨大篝火也已经燃尽了,黑烟滚滚直冲云天,将象征不祥与兵戈的血月蒙上了一层应验的诡异面纱。
城主肇铂被群罗苴子①擒获,下手时没轻没重,往他膝窝一个猛踢,人吃痛泄力,双腿就这样脆生生地跪了下来,不仅疼,还很屈辱。
这场战事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仿佛人还没回过神来,他的磨先昭便已经兵败如山倒了。
被人如此五花大绑地推搡了一路,再多的愤懑与不服也变得狼狈不堪。他面色灰败,颤悠悠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的,似笑非笑的脸。
“米阁洛……”刚喊出口,意识到这已不是他能直呼的名字,连忙“不不不”地找补着,火速改口道:“大王!大王啊!是我错了!肇铂愿意归顺!愿意率磨先昭所有百姓和土地,都归于南昭!还望大王大人大量,宽恕我此前不敬,饶我全家一条活路啊!”
经过这半年来日夜不休的战事捶打,比起在长安时那个必须收敛锋芒,谦恭讲礼的段钧来说,如今的他,显然杀气毕露,不止皮肤黝黑了许多,心肠亦更加冷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段钧冷冷一声,大掌拍在肇铂肩头,毫不留情地说:“倘若轻易放过了你,本王如何向戎与贡的家人交待?”
这一掌的力度几乎将肇铂的肩胛骨震碎,他疼得龇牙咧嘴,肩背坍塌身子歪斜地侧倒下去,在地上蜷成了一团。额头渐渐冒出痛苦的冷汗,浸进铁梨木铺就的地板上,在一圈一圈如年轮的细密木纹上晕出幽深的痕迹。
铁梨木木质坚硬,耐热又耐湿,不该如此轻易就留下污渍,他在惶恐和痛苦里用余光瞥见,突然明白了,那痕迹并不是来自于他脑袋上的汗,而是另一个人的血。
一个月前,刚经历完政权更迭的南昭,派来使臣戎与贡劝降。那样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嘴里却大言不惭,口称“若城主自愿归顺,我王定会上书上朝天子,请封城主为磨先州刺史,届时磨先昭虽名义上归属南昭,但土地、百姓仍由刺史管辖,岂不两全其美?”
他未置一词,只是用刚割了羊腿的餐刀扎进戎与贡的胸口,血先是喷了他一脸,继而滴答滴答留了一地,最后尸体逐渐冰冷、僵硬,被他嫌恶地丢出了牙帐之外。
倘若时间能回溯,他一定不会仅因这位新任南昭王年纪尚轻便心生蔑视与不屑。
米阁洛此时提起,看来是要为他惨死的臣下讨个公道了。肇铂的心不由绝望地沉了下去,可还是心存一丝希望地挣扎着,蛄蛹着扑到米阁洛脚下。
“是我糊涂!竟杀害了大王的使臣,可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他活着的亲人更为重要啊!我肇铂愿意拿出一半私产赔偿戎与贡的家人,还要为使臣立碑……不!建佛寺,为他塑金身,日夜参拜!求大王看在我诚心实意的份上,放我全家一马!”
死到临头时,但凡能救命的浮木都要奋力抓上一抓,肇铂眼瞧着那双乌皮靴将要近在咫尺时又抬脚走开,只得仰起了脖颈让目光紧随其动向。
他看见米阁洛走到帐内正东角,拿起了他供在桌案上的铎鞘,那是象征磨先昭城主尊贵地位的利刃,也是蛮人传世的至宝。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双脚并用地在地上蠕动,调转方向朝米阁洛以头点地:“大王!肇铂愿奉大王为主,献上我磨先昭至宝,铎鞘!”
段钧对他的哀嚎告饶一直无动于衷,直到此时才挑了挑眉,转过身来斜睨他一眼。
“咱们蛮人向来聚族而居,百十年来,围着洱河起起落落才有了今日的六昭,互不臣属,互相攻伐,不是今日你弱,就是明日我强,皆寻常之事。若有不服,战场上见真章。可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是你先破了规矩,坏了原则,就莫怪本王不留余地。”
“还有——”段钧手执刀柄,唰一声将铎鞘自刀鞘中抽出,“你已经败了,如今磨先昭尽归本王所有。铎鞘,自然也是本王的东西,还用得着你来献?”
话落一个展臂,雪亮的刀刃在肇铂眼里划过一丝刺目的光,他下意识一个眨眼,冰凉而锋利的刀尖便猝然抵在了他咽喉前不足一厘的位置,肇铂不由头皮发麻,僵住全身不敢动弹。
米阁洛纹丝不动,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既然已是在劫难逃,也不必再卑颜屈膝地求饶。
他呸了一声,“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那是汉人的道理!你以为去了趟长安,能掰扯掰扯几句汉人的历史,便是能讲仁义礼信的汉人了吗?”他讥嘲得痛快,却也没忘记悬在喉间的威胁,一边骂一边暗暗朝后挪动着身体,待挪出一个安全距离,立刻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笑话啊!别以为你攀上了上朝的高枝,就可以耀武扬威,做起什么吞并五昭的春秋大梦来,你老祖宗都做不到的事,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不妨告诉你,我乃吐蕃赞普亲封的赞普钟,你若敢杀我,明日吐蕃便会陈兵南昭,为我报仇!只怕上朝的公主还没走到太和城,南昭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垂死挣扎的人,难免会口不择言。磨先昭无论是兵力财力,原本都是六昭之中仅次于南昭的存在,如今城主这个模样,段钧没有唏嘘,只觉得一切咎由自取。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肇铂的谎言,“赞普如今忙着为他的亲儿子治丧,怕是没精力为你这个假儿子撑腰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群嚎哭呼救声,细听之下,能分辨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约是肇铂四处窜逃的亲眷皆已被捕获。
果不其然,一脸戾气的阿戎推门入内,踏着铮铮的步伐走到他面前半跪抱拳:“禀大王,肇铂在逃亲眷尽数抓获,一个不少!”
唯一的希望也没了,地上的肇铂登时怒吼一声,泄愤般拼尽全力地朝阿戎撞来,阿戎一个闪身,肇铂扑空,脑袋重重地磕在木板之上,比先前更加狼狈。
而敞开的大门之外,本就惶恐不安的众人目睹一切,年幼的尖叫嚎啕,年长的暗暗垂泪。
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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