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大佬》
钱守成签完辞职信,从侧门离开编辑部之后,孟鹤亭在桌前坐了很久,周维庸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老周,”孟鹤亭终于说话了,“给林间月写封信,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他。稿子是我们内部人泄露的,校对员钱守成干的,已经开除了。这件事,我们对不起他。”
“另外,”他顿了顿,“补偿他一笔钱,他这篇稿子全稿二十五块。钱守成泄露的,不光是他的稿子,还有咱们报社的信誉。按三倍给,七十五块,算是赔礼。”
老周铺开信纸,斟酌再三才落笔:
“林间月先生:编辑部内部排查已有结果,稿子系本刊校对员钱守成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抄录外泄。本刊已将该员开除,永不录用。此事本刊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谨向先生致以最诚挚之歉意。
随信附上补偿金七十五银元,已汇至账户,聊表歉意。另,本刊将于明日在本报及《海城新报》刊登正式声明,澄清事实,为先生恢复名誉。若先生仍愿赐稿,本刊稿酬可再议,版面优先。《海城小说月报》社长孟鹤亭、总编陈伯言、编辑周维庸同启。”
他把信递给孟鹤亭看,孟鹤亭看了一遍,没什么意见。
七十五块银元不是小数目,普通文员一个月七八块,这差不多是十个月工资了,邮局汇款虽然慢一两天,但有据可查,汇款单丢失可以挂失,比派人送递稳妥得多。
他让周维庸去邮局办理汇款,把汇款单连同信一起挂号寄出。
周维庸应了一声,去财务室支了七十五块银元,又跑了一趟邮局。
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接过钱,点清,开了一张汇款单,盖上邮戳。周维庸把汇款单和信一起装进信封,写上“林间月先生收”,地址留的是“法租界圣母院路吴记杂货铺转交”。
他贴上挂号信的邮票,递给办事员,看着信封落进邮袋,才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海城新报》副刊上,章守愚发表了文章。
他是在收到程锦年寄来的证据信之后动笔的,那些邮戳、汇款单、原稿上的暗记,每一件都在他桌上摆开。
他把文章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砸在要害上:
“吴德明之《疯女》,有极大嫌疑全篇抄袭林间月之《归去来》。林间月之手稿邮戳日期在半月之前,《海城小说月报》发放全文稿费的日期在十月二十四日,《新声周刊》之出版日期在十月二十七日。时间不会说谎,吴德明平日写作速度,半个月磨一篇都很正常,他要是能够提供证据,证明清白,我自然会为他伸张正义,若拿不出来,就别怪读者不认你。”
文章见报的同一天,《海城小说月报》的声明也在报摊上铺开了,措辞同样严厉:
“本刊于十月二十三日收到林间月先生来稿《归去来》,近日发现《新声周刊》刊发吴德明先生之《疯女》,与《归去来》几乎一字不差。
经本刊内部排查,系本刊校对员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抄录外泄。本刊已将其开除,永不录用。本刊对林间月先生深表歉意,并将补偿其全部损失。本刊坚信,文坛不容剽窃,公道自在人心。”
两份文章同时见报,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
城南茶馆,午后。
吴德明照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一壶龙井,一碟瓜子。同桌坐了三四个文友,角落里还散坐着几桌茶客,其中就有穿学生装的小周和他的同学小刘。
小周手里拿着一本《新声周刊》,翻到《疯女》那篇,正在跟小刘小声讨论:“这篇真是好,吴先生这回不一样了。”
小刘附和了两句,但没怎么读,自顾自喝茶。
那边吴德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们说,这半年我闭门谢客,把东西方的小说翻了个遍。以前那些才子佳人,写烂了,写废了。这年头读者要的是什么?是新鲜,是那种一口气憋在心里、最后狠狠吐出来的感觉。我这篇《疯女》,就是往这个路子走的。”
旁边一个姓刘的文友点头:“吴兄这一篇确实不一样,力道足。”
另一个姓周的也附和:“是啊,开篇就把人抓住了,这种写法,没见过。”
吴德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我研究了好久才摸到门道,不瞒你们说,光是大纲就改了七八遍。以后我打算沿着这个路子走下去,开宗立派不敢说,但起码——”
他的话戛然而止,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一份报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吴先生,您这篇《疯女》,跟这位林间月先生的《归去来》是什么关系?”
小周听到“林间月”三个字,抬起头,手里的杂志放了下来。
吴德明转过脸,看到那份报纸,脸色微变,旁边姓刘的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声:“《文贼现形记——评吴德明抄袭林间月事件》。”他抬起头,眼神变了,“吴兄,这是怎么回事?”
吴德明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开始冒汗:“这……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陷害?”姓周的也凑过来,指着报纸上的黑字,“人家把邮戳日期、收稿日期、发表日期都列出来了。您的手稿呢?拿出来看看不就清楚了?”
“手稿……不小心丢了。”吴德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丢了?”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的文章刚发表,手稿就丢了?那您还记得您是怎么写的吗?怕不是全是抄的吧。”
吴德明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小周手里的《新声周刊》掉在桌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看到了吴德明那张惨白的脸,看到他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刚才吴德明还在高谈阔论,还在说自己“闭门谢客、研究东西方小说”,还在说“大纲改了七八遍”,现在这一切都像一个笑话。
吴德明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响。他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从茶馆门口消失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小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的小刘推了推他:“没事吧?”
小周没说话,他把那份报纸拿过来,章守愚的文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他的脸也白了。
他又把手里那本《新声周刊》翻到《疯女》对照着看。
他不笨,他看懂了,那些段落、那些句子,不是吴德明的手笔。他想起吴德明以前写的那些才子佳人,虽然乏味,但至少是自己写的。
现在连这点都没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年到处推荐吴德明的文章,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吴先生是文坛的希望”、“他的文章我每期都读”,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小刘看他脸色不好,小声说:“你也别太难过,谁还没看走眼过?”
小周把那份报纸叠好,拿在手里,走到茶馆门口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抿得很紧。
“走吧。”他拉了小刘一把。
两个人走出茶馆,阳光刺眼,小周没再提吴德明,只说了一句:“那个林间月,《墙缝》我读过,那才是真东西。我以后不会再追捧姓吴的了,林间月才是那个值得追的作者。”
同一时间,茶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放下茶杯,他姓孙,是《新声周刊》的派报员,每天负责把印好的报纸送到各家报摊。
送报途中路过茶馆,进来歇口气,正好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
他起身走到茶馆门口的公用电话前,投了几个铜板,拨通了《新声周刊》编辑部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
“赵主编在吗?我是老孙,派报处的。您快看看今天的《海城新报》和《海城小说月报》,出事了。吴德明那篇《疯女》,人家说是抄的,证据都登出来了,刚才我亲眼看见吴德明被人质问,结果落荒而逃,这已经铁证如山了。”
接电话的是赵伯韬手下的编辑小陈,小陈听完,脸色一变,搁下话筒,快步走进赵伯韬的办公室。
“赵主编,派报处老孙来电话,说吴德明那篇稿子出事了。他让您看看今天的《海城新报》和《海城小说月报》。”
赵伯韬眉头一皱,让小陈把两份报纸找来。他接过报纸,先看《海城新报》上章守愚的文章,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海城小说月报》的声明,脸色铁青。
他把报纸摔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吴德明这个蠢货,这种事也敢干?还做的这么明显,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如果闹大了,他这个副主编的位置恐怕坐不稳。
上面对发行量有要求,出了这种丑闻,读者不买账,广告商也要撤。他越想越气,把责任全推到吴德明身上,要不是他把稿子拿来,自己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一个写了十几年的老作者,居然干出抄稿子的事,这不是坑人吗。
他抬头对小陈说:“还没卖出去的全部收回,吴德明以后不准再进来了。”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登个声明?”
赵伯韬摆了摆手:“登什么声明?越描越黑。把该收的收了,该停的停了,这事就算完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尽快把烂摊子收拾掉,让风波自己平息下去。
小陈点了点头,出去办了。
紧接着,赵伯韬让手下的编辑去联系吴德明,想把事情问清楚,撤稿的花费也不少,当然要由罪魁祸首承担。
编辑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又派人去吴德明家里找,他太太开了门,说吴德明不在家,问他去哪里了,他太太摇头说不知道,这几天一直没回来。
赵伯韬听到回复,冷笑了一声:“跑得倒快,这笔账先记着。”
他心里明白,吴德明这是躲起来了。事情闹得这么大,章守愚的文章发了,《海城小说月报》的声明也登了,读者都在骂,他哪有脸出来?一个靠名声吃饭的人,名声臭了,还能去哪儿。
他让人别再找了,不是不气了,是觉得不值得,他的时间宝贵,不能再跟一个烂人计较。
***
章守愚的文章见报后,《海城小说月报》的声明也在同日铺开。
报摊老板老赵头把两份报纸摆在一起,对买报的人说:“这个吴德明,抄人家的,丢人。”
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份《海城新报》,翻到章守愚的文章,看完摇了摇头。一个穿旗袍的太太买了本《海城小说月报》,翻了翻声明,跟旁边的人说:“这个林间月,怪可怜的,写得好好的被人偷了。”
消息像长了腿,从城南传到城北,从茶馆传到饭局,从书店传到学校。这种八卦消息传的最快,很快许多读过《疯女》的人都知道,那是抄的。
吴德明从茶馆逃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话响了不接,有人敲门不应,太太在门外问了几次,他吼了一声“别烦我”,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不知道的是,老钱的日子比他更难过。
老钱被开除的消息传开后,债主又上了门。只因为儿子的赌债刚还上一笔,又添了新窟窿。
老婆在家里摔锅砸碗,骂他是废物,骂他没出息,骂他好好的工作不要,去干这种下三滥的事。老钱蹲在墙角,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甘心。
他恨吴德明,要不是吴德明,他还在编辑部安安稳稳地校稿,一个月十几块,虽不多,但够吃饭,现在什么都没了。
晚上,老钱灌了大半斤白酒,摇摇晃晃地出了门。他走到吴德明家门口,拍门拍了半天,没人应。他绕到后巷,看到书房的灯亮着,就从窗户翻了进去。
吴德明正趴在桌上发呆,他经历这番变故,根本不敢露面,谁来找他,他都装死不出声,只盼早点让人忘掉这件事。
听到动静,吴德明猛地站起来,老钱满身酒气,一脚踢翻了椅子,指着吴德明的鼻子骂:“姓吴的,你害我!我在编辑部干了十年,被你害得饭碗都没了!”
吴德明想解释,老钱一拳挥了过来。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书架,砸碎了花瓶,踢倒了台灯,动静很大,邻居听到声响报了警。
巡捕到的时候,老钱正骑在吴德明身上,吴德明满脸是血。
巡捕上前拉开两人,老钱挣扎了一下,忽然身子一软,从吴德明身上滑了下去,他的后脑勺在摔打过程中磕在桌角,现在情绪没有那么激动了,血流了一地,顿时当场昏迷。
吴德明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的太太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两人都被带走,老钱被抬上救护车送医院,吴德明被押上警车带回巡捕房。
第二天一早,《海城新报》又发了一条短讯:“据悉,日前因偷盗稿件被《海城小说月报》开除的校对员钱某,昨夜酒后闯入吴德明住宅,两人发生斗殴。钱某头部受伤昏迷,吴德明被警方带走调查。”
当天下午,记者在医院采访了老钱,他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躺在病床上,把吴德明怎么让他偷稿、怎么给钱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等到报道登出来,吴德明的名声更臭了。那些原本还替他说话的人,看完报道也都闭了嘴。
吴德明在巡捕房关了三天,他太太交了保释金,把他领了出来。他低着头,用衣领遮住脸上的伤,不敢看任何人。
他在海城待不下去了,当天晚上,他太太退了房子,带着孩子回了乡下。
吴德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去了南京,有人说他去了汉口,有人说他在火车上被人认出来骂了一路。
消息传开后,茶馆里的议论炸了锅,有人说吴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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