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就七零》
朱尔幸已经洗漱好了,这会儿正在窗户边的长椅上坐着晾头发。
眼下已经四月下旬,白天温度很高,但是入夜之后温度下降,又有小风吹着,不仅不热,还觉得十分舒适。
要不是夜里睡走廊不合适,心里又惦记着杨明夏那点事儿,朱尔幸都觉得自己能直接睡着。
好在杨明夏没让她白等。
看着纸上略显潦草的鬼画符,朱尔幸倒是没有嫌弃,就是意外杨明夏回去后竟然做的还真不错。
她能预料到杨明夏会挨打,也能想到她可能会咬牙爆发,就是没想到她竟然还将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学了过去。
所以,她很快在信上先肯定了杨明夏,表扬她做的对,然后又心疼了她一番,才问道:“你就决定这样了?不继续下去?”
杨明夏的回信很快,问她是什么意思?还要做什么?
朱尔幸就说:“做事情最忌虎头蛇尾,更何况你这还是在反抗压迫,你不会觉得你在家里这么大闹一场,让他们服软了,这事儿就彻底过去了,他们以后再也不敢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了吧?”
杨明夏回信:“可是我已经赢了啊,你说只要我赢了,他们以后就再也不会对我即打即骂了。”
朱尔幸回她:“可你仔细想想,你真的赢了吗?”
“你要是真的赢了,他们为什么不正式向你道歉?你要是真的赢了,你的母亲为什么还要用拐弯抹角的语言压迫你,说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是他们不跟你计较?你自己都说你忽然觉得他们好恶心,为什么?因为你太熟悉他们的这个做法了,因为他们以前就是这么对待你的。”
“所以你的潜意识在告诉你,他们还是一样,他们还是没有变化,即便你发了火,即便你说了那么多的话,即便他们确实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暂时认怂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看不起你,没把你当回事,所以都不稀得改变一下原有的做派,以为只要他们稍微伸伸手,你就会像以前一样摇尾乞怜,他们甚至都没有真的给你尝颗甜枣。”
“他们只是在重重打了你一巴掌后发现你忽然间有些不好惹了,就换成了隐晦的、不那么明目张胆的巴掌继续扇你而已。”
“你觉得你这叫赢了?”
“还是你觉得他们这叫输了?”
大院里的蚊子嗡嗡乱叫,将杨明夏的身上咬了一个又一个大包,但是却唤不回她出神的思绪。
她的目光落在朱尔幸那漂亮的字体上,一遍又一遍,只觉得那些看着漂亮又齐整的字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组成的,每一柄都毫不留情地往她心口上戳,将她自以为的胜利撕的鲜血淋漓。
也让她心里那点微不可查的喜悦彻底消散。
是啊,她没赢啊。
她怎么会觉得仅仅这样就叫赢了呢?
他们只是发现没办法再动手打她后,选择了所谓的“怀柔”,但本质上还是在压迫她,他们没有任何的改变,是她被那点表面的隐忍迷了眼,以为是她赢了。
“那我该怎么办?”原地站了很久后,她还是选择问朱尔幸。
朱尔幸这次没直接回,而是反问了句:“你真的想赢?”
“我提醒你一句,只要你能稳住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够你顺利熬到下乡了,虽然这期间你们还会持续爆发争吵,但他们大概率是不会对你动手了。”
杨明夏回复的很快,“你不是说要我学会反抗,我要是连他们都反抗不了,下乡后还怎么立得住。”
看到这句话的朱尔幸瞬间挑眉,整个人都坐直了。
哟。
女主这是长骨气了!
朱尔幸这回没有第一时间动笔,而是在四下看了一圈,对着一个戴着手表的男同志说:“同志你好,请问现在几点了?”
戴手表的男同志抬手看了下,回复朱尔幸,“八点五十,马上九点了。”
“谢谢!”朱尔幸冲他笑了下,才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两个办法。一,找街道哭诉告状,好处就是离得近,反应时间快,但是他们会和稀泥,即便帮你说话也不会真的站你这边,因为你今天的告状也叫他们丢了好大的脸。”
“第二,赌知青总办的人现在还没下班,再去一趟,哭,用力哭,说他们要打死你,你和他们吵了几句后就推开他们跑出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来知青办门口碰碰运气,想问问能不能让你早点下乡,你一点也不想再在家里待了。”
杨明夏拿着信看完后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选择了第二个办法,但是她担心道:“可是吴科长昨天说我暂时走不了了。”
朱尔幸:“这些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受害者,你只负责提出问题,至于怎么解决,那是上面的人的事儿。”
“还有,虽然小芳同志说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加班,但现在也快九点了,你要是打算去知青总办,那就现在马上就去,没时间给你想东想西了。”
“另外,别省钱,坐公交车去,或许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杨明夏不解,坐公交车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但是眼下时间确实不早了,她心里生了紧迫感,拽着手中的纸掉头就跑。
她太熟悉这个城市,也太熟悉这片区域。
即便天色很暗,路灯很少,但她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样的夜路,闭着眼睛都能熟练地穿过大街小巷。
更别说现在外面还有不少慢悠悠散步的人,所以她也没有半点害怕,很快穿过一条条小巷,到达最近的公交站点。
没多会儿,夜班公交就晃晃悠悠过来了。
这个点,正赶着一些三班倒的企业夜里换班时间。
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自行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住在厂里以及附近,所以依旧有人赶乘公交车去上晚班。
但人不多,也没有白天的拥挤,杨明夏甚至还看到好几个位置都空着。
临平市的路灯不多,也不怎么亮。
杨明夏之前一直低着头,也就没人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直到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身边正在和同伴说话的姑娘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原本只是随意一瞟,并没有任何的意思,但车辆启动,车窗外的路灯在那一瞬间刚好照在杨明夏的身上,照出了她被抓的鲜血淋漓的脖子以及脸上的巴掌印。
“啊!”
那姑娘顿时惊叫一声,蹭一下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正在和她说话的同伴被吓了一跳,吁了口气后没好气拍了她一把,“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差点吓死我了!”
“不是啊,是她她她……”那姑娘指着杨明夏的手微微颤抖。
车厢的顶上是有灯的,但是不怎么亮,只能勉强让人看清楚路,不至于摸瞎的程度。
这种情况下,除非特别靠近,否则别想看清楚杨明夏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痕。
所以那姑娘的同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瞪她一眼,“你干嘛呢,你这样很不礼貌你知不知道。”
“不是,是她……”姑娘的嘴巴张张合合,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她这个样子反倒引起了同伴的兴趣,便努力伸长脖子,想看看刚刚上车的这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晚间人不多,售票员也清闲。
杨明夏上车的时候,售票员正在后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喝水,没有立刻收车票钱。
这会儿听见那姑娘咋咋唬唬,便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就合上水杯走了过去。
门口处有车顶灯开关,售票员还顺便打开了,车厢里瞬间亮堂不少,也叫附近闻声好奇的人都看见了杨明夏脸上和脖子上的伤。
“嘶!”
一阵齐刷刷的倒吸气的声音响起,就连售票员也瞪大了眼睛。
主要是杨明夏这般模样实在太容易让人想歪,以为她是遇到什么不法侵害了,所以售货员第一时间挡在杨明夏面前,还冲着其他探头探脑的人怒目而视,骂道:“都看什么看,回你们座位上坐着去!”
这辆公交车上女孩子居多,同理心自然也强。
虽然心里好奇,但是没有上前添乱,更没有说什么,只是互相对视着交换眼神。
倒是有几个男同志小声叽咕说了一些“那个女的该不会怎么怎么”的话,然后被售票员一句“再胡说八道就把你们赶下车去”的威胁下老实了。
而后,售票员才在杨明夏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开口问道:“那个,同志,你这是怎么了?是和家里人打架了吗?”
杨明夏一直在出神。
和下午那次过去不一样,她这次去知青总办没有朱尔幸一点一点的教她怎么说话,怎么反应,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她实在有些担心自己等下说错话或者出现一些她应付不来的场面。
所以她一边着急,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根本没注意到车厢里的情况。
还是售票员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还以为是售票员在收车票,便从自己仅剩的五分钱存款中拿出三分递给了她。
售票员:“……”
接过后,售票员将票根递给朱尔幸,又轻声问了一遍刚才的话。
杨明夏下意识摇头,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免得丢脸。
但很快,她的脑海中又出现朱尔幸下午在公交车上有问必答,把家丑都扬了的场面。
还有她说的那些造成社会影响力的话。
杨明夏咬了咬牙。
凭什么从始至终受到打压欺负的都是她!
凭什么他们被上面领导教训之后不反思自己,反而第一时间找她的麻烦!
凭什么他们永远都不觉得他们有错!
不就是因为觉得她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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