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夜半，万籁俱寂。

县衙内外巡夜家丁脚步稀疏，秦朱趁一轮夜风拂过、树影遮灯之际，翻身掠上县衙院墙，轻巧落至西院厢房檐下。

他指尖微挑，只听“吧嗒”一声极轻的脆响，窗栓已然拨开。

探头望去，只见床榻之上，那胖小子早已睡熟，正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如雷。

秦朱无声地滑入房中。

屋内并未彻底熄灯，还燃着几根烛火。秦朱见状不免腹诽，这半大少年，竟还怕黑，睡觉也不敢熄灯。

秦朱轻巧绕过屏风，往房中央走去，想找到书桌寻殿下的画作。

然而，这视线匆匆一扫，目光未及落于案上，却先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秦朱瞳孔微缩，有些不确定地再次看去。

只见画着柴姑娘的那幅美人图，赫然挂在床粱之上。烛光摇曳，画中人衣袂轻扬、眉目含笑，静静悬在肥硕少年的身前。

这小子，竟是看着这幅画睡着的？

秦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感到一阵恶寒，当即上前将画取了下来，稳妥卷好。

再移步至桌前，桌上果然放着剩余的几幅画卷。

两叠宣纸一白一黄，将桌面泾渭分明地隔开。右边是殿下的画作，农民图被展开叠在一起，左边则有些抽象了，看不懂是在画什么，笔触扭曲如蚯蚓，只依稀辨得出是个人形。

秦朱扫了一眼，觉得惨不忍睹，不再多看，开始收拾殿下的画作。

这房里不见被他一齐抢去的背篓，估摸着是被这胖少爷嫌弃，随手扔给家丁了。秦朱只得暂且将东西摞在桌上。

然而，待收拾妥当，秦朱眉头一皱，发现有些不对。

他再次清点数量——那幅山水画确实不见了。

秦朱于是在房内转了一圈，却没见殿下的画被挂起。他转回书桌前，有些沉默。

那幅山水画既然不在明面上，想必是被收进了柜子里。可自己凭一身武功登堂入室已经坏了规矩，此刻再要在旁人屋里翻箱倒柜，他真有些做不出来。

秦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立在原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反正这也是个坏小子，他抢人东西在先，自己拿回东西是合情合理。

可秦朱骨子里，对坏规矩的事有种莫名的恐惧。

如此桌上一壶水都下了肚，他还是没想明白。秦朱叹了口气，索性不找了！

他将那几幅画夹在腋下，转身欲走。可刚迈出两步，又觉得不甘心，便绕到书案旁，拿起了王秋雅的钱袋子，打算从中取五两银子作为补偿。

这不拿还好，一拿，秦朱瞬间反应了过来。

自己进城本就是为了卖画，方才在街上，这少年可是要将他的画全收了的。瞧他对殿下画作的喜爱程度，既然画已经落在他手里，自己若是直接取了钱，就当是卖给他了，似乎……也算说得过去？

秦朱颠着手里不算重的钱袋，目光流转，落在了书案后，柜子上的一只小猪身上。

那是一个小猪存钱罐，很是受欢迎的款式，基本家家户户都有一个。

秦朱小时候也有，自然一眼认了出来。

他抽出腰间蛇链，用刀头熟练地撬开猪鼻，里面零零散散，铜钱、碎银、钱票都有。他不多不少，精准地取了四十两，将猪罐放回原处。

可刚放下，他忽然想起今日平白挨了那胖小子一顿揍。

秦朱起了坏心思，他重新将小猪拿起，放到院子里一脚踩得粉碎，这才捧着满手碎渣回来，小猪尸体放回了原位。至于屋内剩余的钱财，更是被他散落在房梁、床底、烛台等四处角落，叫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全。

做完这一切，秦朱将屋内其他物什恢复原样，准备离开。

不过临走时，到底还是不忍画中的柴姑娘被这般糟蹋，本能地不想挂回去。

可想到自己既然收了钱，这画便算是人家的了，于是又挂回了床粱。但挂上去不到一息，他又觉得实在恶心，再次取了下来。

人还立在胖小子床头纠结，却冷不丁借着烛光，看见画上柴桑梨的脸颊旁，竟沾着点点油渍。

秦朱心疑，拿到烛火下凑近一看，那油渍的形状，赫然是一个撅起来的嘴唇！

刹那之间，秦朱猛地将画作推离开自己的脸旁。他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不再犹豫，果断将画卷起带走。

临走前，还摸出了五两银子放在床粱之上。

**

次日清晨，一抹初阳刚照进县衙后院。

“啊——！！！”

王清秋在一众婢子的阻拦下以头抢地。

“我的猪！！！”

画面仿佛在这一声凄厉的哀嚎中猛然碎裂，又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重组在千里之外。

京城。

少年抬起脸，金砖将阳光映在他的脸上，几滴晶莹的泪水从下巴尖滴落。

堪堪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还有几分稚气未脱，却已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直挺，和容君樾颇有几分相似。

大梁三皇子，容君策。

“父皇……”

少年神色破碎，清泪潺潺，他膝行几步，哀求自己龙椅上的父亲，“让儿臣去找皇兄吧。”

太子失踪至今，天子容桓除了东宫的人，谁也不见。还是近日听闻凶手有了眉目，他心情才略略松动了些。

而容君策早就等不及要亲自去寻哥哥了。只是他年纪尚轻，尚未入朝参政，一直不得面见天颜。

故昨日刚听说父皇见了大臣，知道天子终于肯见人了，他今日天未大亮便早早起身，一等宫门开启便即刻入宫，只为央求陛下准他离京。

他们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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