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喰]飞鸟白马》
夜晚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月山习的邀约。
见面的地点定在我不久前带着艾文去过的日料亭,原因无他,主要是他家的抹茶布丁深得我心,笑容可掬的老板也很热情,上次临走时还特意从后厨跑出来塞给我一包自家腌的梅干。
我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抵达,穿着素雅和服的女将将我引至走廊尽头的包厢。走廊两侧是暖色调的木格纸门,纸门上绘着淡雅的兰草纹样,月山习已经端坐在内。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细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黑漆筷枕,青瓷小碟,温酒器里的清酒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香弥漫在整个包厢里。
“白鸟小姐,您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无比喜悦的笑容,“您能赏光我真是太高兴了。说实话,下午您挂断电话后,我还以为今晚要一个人对着空盘子发呆了。”
他及时为我斟上一杯温热的清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微微荡漾,“这家店的食材都是当日从产地直送,主厨的刀工和调味都很有独到之处,我记得您以前偏好清淡口味?”
“嗯。”我接过酒杯,将它放在手边的筷枕旁,“你倒记得清楚。”
“关于白鸟小姐的一切,我都清晰地铭刻在这里。”他微笑着,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双手随后交叠撑住下巴,眼眸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我。
“您喜欢看书,但不喜欢看太厚的书,说沉,拿着手酸。写字时习惯用左手托腮,无名指和小指蜷起,虎口贴在左脸颊。喝咖啡要加很多很多糖,但喝茶从不加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就像现在这样——”
“……”
我立刻松开了咬着下唇的牙齿,嘴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胃里随着他肉麻的话一阵翻涌,刚才在酒店吃的半块饼干似乎在胃里翻跟头。月山习眼睛亮晶晶的,等待着我的夸奖,欣赏着自己精确无误的记忆力。
现在轮到我被恶心了对吗?报应来得真快,下午我才用同样的肉麻方式捉弄了伊丙入,晚上就被月山习用更肉麻的方式捉弄回来。
精致的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来。先是五彩斑斓的小菜,接着是薄如蝉翼的刺身,每道菜都精巧得像一件艺术品。
我吃得很少,只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月山习更是一口不能下咽,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着我,不时为我布菜、斟茶、递毛巾,动作殷勤周到得无可挑剔。
他谈吐风趣,从京都的古董市集聊到巴黎最新的时装周,从意大利歌剧聊到法国印象派的画作。他热爱美,热爱艺术,热爱所有精致又脆弱的东西。如果不是深知他那华丽皮囊下隐藏的本质,任何人都会将他视为一位教养极佳、品味卓绝的翩翩贵公子。
“白鸟小姐在德国的生活还习惯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又为我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在底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还不错吧。”
“听爸爸说您是在大学任教的老师?可真是令人钦佩。不知是哪一所学府呢?教什么科目?”他的手指撑在颧骨下方,将脸颊的肉微微推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转着酒杯,含糊答道:“在一所理工学院,教生物化学相关的基础课程。”
“啊,竟然是理科呢。”月山习紫色眼眸弯成愉悦的月牙,眼尾处挤出两道浅浅的细纹,“我从小就不太擅长这些,总是学得一知半解,那些方程式我来说就像天书一样,让家庭教师很是头疼。我的化学家庭教师换了四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说我‘天赋在于美学,不在方程式’——我想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他歪了歪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羞赧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偶尔会有些笨拙的、符合他年龄的大男孩。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是否太过冒昧……”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再抬起眼时,眼中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以后可以称呼您为‘老师’吗?”
我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为什么?”
“爸爸说您是一位极为出色的教育者,而且十年前那短暂却又深刻的交集,虽然结局……令人扼腕,”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但您确实在无意中教给了我许多东西,如何面对恐惧,如何在陌生的环境中观察一切……”
我无意识地握紧了一下筷子。
“我一直遗憾没有机会正式地跟随您学习什么。十年来我时常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被吓哭,没有丢下您逃跑——也许您就不会消失。所以这个愿望,可以吗?我可以称呼您为老师吗?就当是弥补当年的缺憾。”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师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糖浆里滚了一圈,落进空气中时已经变了味。他在向我索取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介入我的生活,可以合法地靠近我、关心我、打听我行踪的身份。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他的表情很真诚,几乎让人忍不住要相信他。
但我太了解他了。
垂下眼帘,我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地山葵,瓷碟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绿色痕迹。
“……随你便吧。”我最终说道。
月山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更加舒展了。
“非常感谢您,老师。”
之后的气氛在月山习刻意的营造下更加融洽了,他以“学生”自居,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大学导师制度是怎样的,学术界有哪些引人注目的研究进展,期刊上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我敷衍地回答着,心思早已飘向了这顿饭让我唯一期待的环节。
当女将端上黑漆螺钿食盒,揭开盖子露出里面沉静而浓郁的绿色时,我的眼睛终于一亮。
抹茶慕斯被盛在细腻的白瓷小碗中,釉面光滑如镜。顶端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粒饱满油亮的丹波栗,栗子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拿起银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绵密的慕斯在舌尖融化,我沉浸在甜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暂时忘记了对面那双一眨不眨盯着我的眼睛。
月山习依旧没有动他自己那份,他托着腮,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像是我的吃相是什么值得仔细欣赏的东西。
“你就这么看着我,不无聊吗?”我随口问道。
“怎么会无聊呢?观看老师享用美食本身就是无上的享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脱离了之前的从容,沉浸在某种美妙的幻想中,“您品尝甜点时的神情和平时完全不同,眉头会先微微舒展,眼睛也会眯起一点,最后嘴角上扬……”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同时,他的手异常郑重地伸向西装内袋,极小心地在布料内侧摸索着。
“更何况,我也有我的‘甜品’。”
“……嗯?”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银勺悬在半空。一小块慕斯微微颤动,险些从勺沿滑落。
只见月山习无比珍惜地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四角包着银边,看起来像是一只改良过的珠宝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铺着的同色丝绒衬垫。而在衬垫之上,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大约两厘米长,边缘干缩发黑彻底脱水,在深蓝色丝绒衬托下显得格外丑陋,像一颗干巴巴的煤渣。月山习无比虔诚地捧起盒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块干瘪丑陋的东西,举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
我立刻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源。
胃部不禁一阵翻搅,慕斯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冰凉的铁疙瘩。
“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是您赐予我的凭证。”他理所当然地说,“它是您身体的一部分,曾经属于您,现在属于我。我每天都看着它,想象着老师您将它割下来时的样子:您的眼神,您的动作,还有您手指的温度……”
他将肉干举到眼前,紫眸痴迷地凝视着,虹膜被压缩成围绕瞳孔的一圈窄窄的环,胸腔的起伏逐渐变得明显,像是要从空气里汲取什么只有他才能闻到的气味。
“这是我和您之间最深刻的联系。是我所有珍藏中,无可替代的瑰宝。”
在我想出声阻止之前,他的舌尖从微张的嘴唇间探出,缓慢而郑重地舔上了干瘪丑陋的肉干。
“嗯……”
他的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轻微地颤抖着,频率越来越快。脸上浮现出一层迷醉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战栗的呻吟。
“啊……老师的味道……独一无二的、令人魂牵梦萦的气息……永远如此清晰,如此动人。比任何美食都要美味,比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他爹的。
我看着那张因为愉悦而扭曲的脸,他的太阳穴在跳动,眉心的肌肉微微痉挛,忍受着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他捧着从我身上割下来的、本该在十年前就腐烂殆尽的东西,用舌尖一寸一寸地触碰。
我是真的要吐了。之前在墓园月山习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流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眼泪……
是口水才对吧。
菩萨割肉饲虎,可老虎一旦尝过了超越凡俗的滋味就再也忘不掉了。它不会生出感激,不会感恩菩萨的慈悲,只会滋生无穷无尽的、想要占有更多的贪欲。那贪欲会在它的血管里生根,在它的骨髓里发芽,直到把它变成一头永远饥饿的兽。
“那东西按理说应该早被你吃进肚子才对。”
“我怎么会舍得呢?”他捧着那块硬物,用牙齿轻轻啃咬下一角,干硬的肉屑被他含在口中,脸颊内侧鼓起一小块,“这么珍贵的东西,直接囫囵吞下简直是暴殄天物,是不可饶恕的浪费。每一次品尝都能让我想象出您身体的鲜血涌出的样子……啊,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我浑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翼翕张,上翻的眼睛翻涌着病态的狂热,虹膜被大半翻入眼眶,只剩下瞳孔下缘一小截紫色的弧线。
我啧了一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恋物癖?还是单纯疯了而已?大概两者都是。月山习这个人疯和恋物从来就不分家。
“月山。”我打断他越看越沉迷的表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CCG给你的评定等级是什么?”
他闻言,舌尖意犹未尽地在唇角舔过,随即像展示荣耀勋章般倏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Super——S!!”
他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自豪,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荣誉,“虽然我个人认为,以我的品味、格调以及对美食的深刻理解,理应获得更高的评价,比如‘S Plus’或者‘SS’之类的特殊标注才对。把我和那些只知道撕咬、不讲究食材来源和用餐礼仪的家伙放在同一个级别,是对食材本身的不尊重。”
那不还是S吗?就算加再多花哨的后缀,也改变不了S的本质。
我完全无视了他后半句的自我吹嘘。S级喰种实力大约是能被上等搜查官驱逐的水平。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从很早开始,月山习就被我定义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喰种”。他有精致的品味,有华丽的外表,有滔滔不绝的口才,这些品质在晚宴上很管用,但在真正的战斗面前,它们大概连一张护身符都算不上。
所以,趁他还沉浸在对肉干的回味中,将它凑到鼻端细细嗅闻、鼻翼不断翕动时,我没有预兆地伸出手。
月山习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指尖还维持着捧起肉干的姿势。只觉指腹之间倏然一空,像一只鸟从合拢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飞走了。下一秒,令他魂牵梦萦的“圣物”就已经落在了我的手掌心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睛里满是错愕和惊慌,嘴唇张开,露出内侧一小截牙齿。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腕一翻一甩,将那块肉干直接丢进了桌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寿喜锅里。
滋啦——
肉干坠入滚烫的汤汁,溅起几滴褐色的油星。
月山习僵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层层叠加的油彩。双眼死死盯着翻滚汤汁中逐渐软化的肉干,干硬的组织吸水膨胀,边缘开始模糊,和锅里的牛肉越来越难以区分。
“您、您怎么可以……”他的声带像被从两侧用力挤压,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
“怎么不可以?”我拿起长筷,神情自若地伸进锅里搅了搅。筷子拨开葱段,翻起一片牛肉,又沉入汤底。肉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彻底融化在了汤汁里,变成了这锅寿喜锅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你已经品味了十年,再珍贵的东西这么多年也该腻了。”
“那不是普通的肉!”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让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那是您的一部分!是您给我的——唯一的——我保存了十年,整整十年——”
他的声音一路爬升,到最后已经接近嘶吼的边缘。
“那你吃啊。”我打断他,依旧安稳地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牛肉在蛋液里滚了滚,放到他的碗里,“它已经变成了寿喜锅的一部分。你要尝尝吗?哪怕喰种不能吃人类的东西。”
月山习的呼吸粗重起来。
脖颈处的青筋开始跳动,手指在桌边收紧,指甲压进木头表面的清漆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嘴角在抽搐,嘴唇翕动,连赫眼都快要压抑不住。
“白鸟真晞。”他终于不再使用敬称,“你是在挑衅我。”
“我是在教育你,月山。”我撑着头,手肘支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向他,“既然你执意要叫我老师,那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我把筷子放在筷枕上,金属筷尖与陶瓷接触发出一声脆响。
“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超出自身价值的情感。”
我稍稍前倾,双手在桌面上交叠,压低了声音:“还有第二课,如果你敢在这里掀桌子,或者做出任何可能破坏这间料亭的举动,走廊经过的女将就会立刻报警。CCG的巡逻车就在两个街区外,从他们接到报警到荷枪实弹冲进这间包厢,最多只需要五分钟。到时候就算你们月山家在政商两界手眼通天,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把你救出来。”
月山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无处可去,愤怒和不甘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但最终,他还是极其不情愿地坐回了椅子上。
经历了这么倒胃口的事,我残存的用餐兴致也彻底消散殆尽。抹茶慕斯还剩大半,但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多谢款待。”
丢下这句冷淡的道别,我头也不回地拉开樟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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