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喰]飞鸟白马》
飞机刚起飞不到十分钟,我从随身包里掏出一片面膜。
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阅读灯亮着,引擎的低鸣如同远处海潮。冰凉的面膜纸展开,对准五官贴上,凉意瞬间包裹住整张脸,黏腻的精华液沿着下颌线向下流淌,我不得不仰头,让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你这是……”
坐在一旁的艾文转过头,手里的《日语入门速成》滑到了大腿上,密密麻麻的假名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他看着我,眼神像见了鬼。
“面膜啊。”我的声音透过膜布传出来,“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补水提亮,小小一张就够在柏林吃顿像样的午餐了,平时还真舍不得用。”
我言简意赅,调整了一下额头的敷贴。艾文自然而然接过我手中的包装袋,翻过来看了两眼背面的成分表。他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似乎无法将眼前这个争分夺秒做皮肤管理的女人,与实验室里那个可以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被同事私下称为“疯人院首席”女人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现在用?”他问。
“还能为什么?”我大惊小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隔着面膜纸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艾文,你仔细看看我的脸,看到了吗?黑眼圈重得能掉地上砸出坑了,等我们落地的时候,我的脸会干得像撒哈拉的沙子。”
我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四处张望,确保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可是要去CCG总部,你知道那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吗?数不清的人都在等着看GFG派来的研究员是不是个蓬头垢面、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艾文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飞机正在穿越一片厚重的云层,机翼上的导航灯在云雾中闪烁,如同迷失在深渊里的星辰。
我靠回椅背,机舱昏暗的阅读灯光线柔和,隔壁几排座位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
“再说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我们肯定会碰到有马贵将的,我得展现最光芒四射的样子才行。”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像是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反复刮擦,“这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胜负欲,知道吗?你没谈过恋爱当然不懂了,见前任要不输阵,得让他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比谁都好。我是GFG的首席研究员,喰种研究院的终身教授,我经手的项目预算抵得上CCG几个分局的年经费了,我——”
话语像打开了闸门的水,哗啦啦往外流。我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话题正在滑向一个毫无必要的方向。这不像我,诺亚·卡塔西斯应该昂首向前,目光只落在未来的峰顶,而不是回头去看早已踏成尘土的荒原。
可我停不下来。
“我甚至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我拥有最好的条件,我们的生活非常幸福,公寓有全景落地窗,能看到柏林的电视塔。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未来都会在门口给我一个拥抱,说‘妈妈早点回来’。我……
“诺亚。”艾文打断了我。
我睁开眼睛,面膜下的脸有些僵硬。机舱里空调的冷风持续拂过颈侧,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艾文眼神复杂,我不喜欢那种眼神,它让我感觉自己被看穿了,像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自认为早已焚烧殆尽的章节。
“我只是想说,离开他之后,我活得无人匹敌。”
飞机微微颠簸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起,空乘温柔的声音通过广播提醒乘客回到座位。几秒钟后颠簸平息,机舱重归平稳,但我的心跳没有平复。
“他应该也快三十岁了吧。”我喃喃自语,“不知道他在CCG干得怎么样,大概还是死板的老样子吧。”
“有马贵将是特等搜查官,”艾文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他在22岁时就已经准特等了,没过几年就再次晋升,负责的喰种驱逐任务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从未失手,CCG内部称他为‘不败的搜查官’。”
“哈?”我瞪大眼睛,面膜在额角翘起了一点,惊讶的原因倒不是因为他这平步青云的仕途,有马贵将的能力我比谁都明白,我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艾文皱了皱眉,反问我,“你真的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烦躁地把面膜按回去,膜布边缘啪地贴回皮肤上,“我平白无故关心一个甩了我的家伙干什么?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们之间十年前就结束了。”
艾文没说话,灯光昏暗,但他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你明明就很在意。
我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一种无名火在胸腔里灼烧着早已结痂的旧伤。火气没有来由,来得又急又猛,烧得我坐立难安。我一把抢过他腿上的书,动作太大,书页哗啦啦翻动,惊动了前排正在打盹的研究员。他回头瞪了我们一眼,看到是我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压低声音,把书举到艾文面前,挡住他讨厌的眼睛,“与其八卦我的陈年旧事,不如多背几个单词。来,我考考你——”
我哗啦啦翻着书页。
“最基本的,‘你好’用日语怎么说?”
艾文沉默了两秒,用怪里怪气的腔调吐出一个单词。
“Konnichiwa。”
我忍着没笑,德语母语者大多都有这个问题,音节太重,语调太平,像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积木。
“那‘再见’呢?”
“还有‘谢谢’?”
“Sayounara。Arigatou。”
考了几个之后我也累了,把书扔回他怀里,书页在空中翻飞,最后落在他膝头,摊开在关于自我介绍的章节。
“算了,反正团队里配了专职翻译,你到时候就跟紧我,看我的眼色行事。”
说完,我两眼一闭,重新靠回椅背。阅读灯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
对话结束了,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鼾声。空乘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滚轮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滚动声,有人低声要了杯水,有人要了毯子。
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从柏林到东京穿越七个时区,足够耗尽任何人的精力。同行的人们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横流,打鼾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可我睡不着,闭着的眼睛没多久就重新睁开,看着舷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靛青,再染上晨曦的金边。
我是真的不想再谈起有马贵将了,艾文看起来比我还要了解那个人的近况。这也不奇怪,谁让那几年我把和有马贵将的事像倒豆子一样全倒给他了?从我们怎么认识的,到怎么在一起的,再到他用一句“已经是需要分别的时候了”单方面终结了一切。
艾文是个好听众,听完之后只是问了一句:“那你还在意他吗?”
我说当然不,我说我早就放下了。
我以为我真的放下了。
可是现在,当飞机穿越云层,一点点靠近那个我离开了十年的国度——
我发现我没有。
面膜渐渐干了,紧贴在脸上,像一层温柔的枷锁,大脑一帧帧闪过不该闪的画面。
初次见面时,他胸腔里燃烧的火苗。下定决心告白的新年,我在雪地里等了他整整一夜,只因为他说会来,所以我心甘情愿的等。我的脚冻僵了,手指冻麻了,睫毛上都结了霜,但我还是等。他姗姗来迟,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还有那些在小小公寓里温存的日子,狭窄的沙发,吱呀作响的地板。我们分享过同一碗茶碗蒸,在同一盏台灯下看书,他的手指无数次拂过我耳后的碎发。我们的心脏也曾紧紧挨在一起,短暂的同频共振过。
牙齿是人类唯一的外露骨骼,人们说只有乳牙掉了、疼了,才能在原来的位置长出更坚固的恒牙。
可那是初恋啊。
它不会自然脱落,不会给你重生的机会,它永远都嵌在肉里,连着神经,一碰就痛,痛到你以为那颗心再也不会长出新的东西。你会学会带着它生活,学会在它隐隐作痛时面不改色,学会在别人问起时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但你自己知道,一天都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拉拽着内脏。我撕下面膜,皮肤暴露在干燥的机舱空气里,我对着舷窗的倒影看了看,黑眼圈确实淡了些,至少看起来不像个会被过去困住的人。
近乡情怯。
这个古老的词突然蹦进脑子里,可东京算我的“乡”吗?这里没有等我的家人,没有温暖的老屋,没有童年的玩伴。只有一段失败的感情和一些悲伤的记忆。
飞机轮子触地的震动把我拉回现实,砰的一声,舱内灯光大亮。乘客们开始骚动,解开安全带,打开行李架。我坐着没动,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跑道。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诺亚。”艾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该下机了。”
我点点头,机械地解开安全带,这一切都像是在梦中,我像个魂不守舍的木偶,艾文走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块厚重的绒布裹住了全身。七月末的东京,暑气蒸腾,云层低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便利店飘出的关东煮香气,有潮湿的混凝土和沥青被太阳炙烤后的特殊气味。我站在这片暑热里,汗珠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
来接我们的大巴停在航站楼外,车身印着CCG的标志,车旁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年轻搜查官,看到我们立刻挺直了脊背。
我们鱼贯上车,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汗水在冷空气中迅速蒸发、大巴驶出机场,汇入首都高速的车流。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色。东京变了,又好像没变。建筑更高了,玻璃幕墙更多了,广告牌上的偶像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些街角的便利店还在,那些狭窄的小巷还在,那些交错的天桥还在。这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生物,不断蜕皮生长,骨骼还是原来的骨骼。
柏林当然也有高楼,但街道更宽,天空更开阔,建筑之间总有喘息的空间。而东京,一切都被压缩到极限,人群、车辆、建筑、信息……所有东西都在抢夺有限的空间和注意力。
随车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胸牌上写着“二等搜查官泷泽政道”。他站在车厢前部,时不时和我用蹩脚的英语搭话,介绍后续的流程——先去酒店安顿,下午休息,明天上午正式开始交流活动。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出了褶皱。
大巴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街道变得整洁肃穆,高楼依旧林立,少了花哨的广告牌,多了些国立机构和大型企业的标志。
然后,我看到了CCG总部大楼。
它矗立在视野尽头,像一柄插入地面的银色巨剑。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楼顶巨大的徽章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晰可见,展翅的白鸽俯瞰着整个东京城市,监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大巴没有开往那里,而是拐进了附近一家高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泷泽解释说,我们入住的地方是CCG的定点接待酒店,离总部大楼不远,就算走着也只需十分钟的脚程。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顶层,有独立的起居室和办公区,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城市天际线,那座银色的大楼就在视野中央,无声地宣告它的存在。天色渐暗,城市逐渐亮起灯火,CCG总部的玻璃幕墙也亮了起来,从银色巨剑变成了一座不眠的灯塔。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干脆放弃睡眠,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冰凉的水流击打在皮肤上,将困倦和杂念一起冲进下水道。我换上GFG的制服,对着镜子佩戴好象征最高荣誉的白鬃勋章。
八点,我下楼去餐厅,团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餐。看到我进来,交谈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音量明显低了,眼神却不时飘过来。
我目不斜视地走向取餐区,拿了黑咖啡和一小份水果沙拉,找了个空位坐下,没过几分钟对面就坐了人。
汉斯和卡尔,生物工程部的“老化石”和材料学部的“守旧派领袖”,这两人在研究院里经常排挤新来的研究员,对我的晋升速度一直颇有微词。
“诺亚博士,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汉斯的脸皱巴巴的,笑容像爬行动物皮肤上的褶皱,“女人到底娇气些,长途飞行就受不了了。要我说,这种跨国交流的苦差事本来就不该让女人领队。”
我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密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
这几个人和我向来不对付,在GFG研究院那种地方,没有合作,只有竞争。每个能站得住脚的不是疯狗就是独狼,唯独在排挤比他们更耀眼的女性时,这些家伙才会不约而同地团结起来。
哥汗那把这些人塞进交流团,八成是又在敲打我,让我这趟本就棘手的东京之行更加难熬。剩下两成,大概是希望我维持“人见狗烦”的人设,方便一个人行动,减少不必要的社交牵扯。
----谢天谢地,在惹人生气方面我实在太擅长了。
“多谢关心哦。”我端起咖啡杯,声音平静,“不过说真的,与其担心我的状态,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我看了CCG发来的交流议程,今天上午是双方研究方向的概述报告。汉斯研究员,你负责的项目最近三期实验数据好像都没达到立项标准吧。”
汉斯的笑容僵住了,卡尔见状赶紧打圆场,语气却阴阳怪气:“诺亚博士,汉斯研究员毕竟是前辈,你这样说话是不是太——”
“太什么?”我转向他,眼睛直直盯着他,“太直接还是太不给面子?说到面子,你去年在慕尼黑会议期间,用项目经费给那个二十岁的实习生买项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已婚男人的面子?四十多了还想着老牛吃嫩草,一个公款泡妞的已婚渣滓,你恶不恶心?”
卡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出发前翻我们的旧账?”
周围几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餐厅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远处厨房隐约的声响。
我端起咖啡杯,往里加了致死量的方糖,轻轻啜了一口,“既然要代表GFG,就拿出配得上这个身份的专业水准。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还要我帮你们擦屁股。”
“你!”卡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以为你是谁?靠着局长的关系爬上来的女人,真以为自己就是——”
“卡尔。”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艾文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他比卡尔高出一个头,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也像一头极具压迫感的黑熊。
卡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完那句话。他重重地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腿,咖啡杯立刻晃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溅在桌布上。汉斯阴沉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艾文,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无非是“有靠山就为非作歹的疯女人”之类的老调。艾文在我旁边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始切割培根三明治,“八点半准时在大厅集合,别迟到了。”
汉斯和卡尔交换了一个怨毒的眼神,匆匆扒拉完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餐厅。周围的气氛稍微放松一些,艾文咬了一口三明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每次都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搭档,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不做。”我耸耸肩,略显无奈地回答,叉起最后一块水果在他面前晃晃,“从哥汗那让我进研究所那一刻起,我就是所有人的靶子了。与其被动等待冷箭,不如主动出击,招惹我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吃完早餐后,在走向大厅的路上,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紧紧握住了文件夹。
“紧张?”
“在做心理准备。”我回答快得不像真话,深吸一口气,捂了捂心脏的位置,
“他或许不在,特等搜查官通常不参与这种学术交流活动。”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不在。
九点整,GFG代表队在酒店大堂集合。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的德式制服,深灰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艾文站在我身后,军靴在地板上微微分开,双手背在身后。我快速扫视了一圈,点了点头。
“出发。”
——
同一时刻,CCG总部大楼前。
数百米高的银色建筑直插云霄,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欢迎仪式,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两侧站着身穿白色制服的搜查官以及研究员。
和修吉时局长亲自站在台阶上等待,肩章上的金色穗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已是极高的外交礼遇。他身边站着丸手斋以及CCG开发局的核心地行甲乙博士,还有其他几位高阶搜查官和研究人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代表着CCG不容置疑的门面。
在人群边缘,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安静地伫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车队驶来的方向。
“GFG的首席研究员是个实打实的神秘人物呐。”
丸手斋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试图遮挡过于刺眼的阳光,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这应该是第一次公开露面吧?之前所有资料都被哥汗那那老狐狸封得死死的。外界知道的就一个名字,还有那些闪瞎人眼的论文和专利,每年光从我们这里就要掳走好大一笔专利费。”
和修吉时姿态沉稳地站在最前方,烈日当头,他的站姿依旧没有任何松懈。闻言微微一笑,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路口方向:“确实如此,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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