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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28. 熔炉

5月7日,晴。

医生说我怀孕了。

我拿着薄薄的化验单,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酸。我应该笑的,应该立刻冲出医院,跑过三个街区,冲进他的实验室,把这张纸拍在他的工作台上。我们应该拥抱,应该流泪,应该感到喜悦——这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孩子,我和詹尼克的骨血正在交融。

可我的胃在收紧。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女性喰种与人类男性受孕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三,成功分娩的概率更趋近于零。我们的身体不是孕育生命的温床,是一片战场。Rc细胞会本能地将胎儿识别为可吸收的养分,这样的先例太多了,初为人母的同伴在某天清晨醒来后发现腹部重新变得平坦柔软。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只是胎儿被自己的身体温柔而残酷地回收了。

我见过她们的眼神。空洞的,茫然的,像瓷器被打碎了又勉强粘合。她们会坐在窗边很久很久,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人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伤痛的眼神令我务必动容。

我低下头,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初,没有任何异样。我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到那个最深处的地方。

我感受到一粒正在形成的心脏发出的搏动,微弱得如同冬日冻土下种子裂开的轻响。那是生命的初啼,脆弱得随时可能被体内奔涌的Rc细胞吞没,像烛火淹没于暴风雨。

“妈妈会保护你的。”我对着那片虚无轻声说,“无论如何。”

6月12日,雨。

孩子,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你在动。

那时我正在整理你爸爸书房里散落的研究资料。他总是这样,一旦沉浸在工作中就会忘记周遭的一切。橡木书桌上铺满了纸张,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分子方程,空气里有旧纸张的霉味,有墨水的苦涩,有功善送来的、他惯喝的那种黑咖啡的浓烈香气。

然后,它发生了。

像蝴蝶在深水里扇动翅膀,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中轻微爆裂。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世界缩成了我腹部的一小块区域,那里正发生着宇宙诞生般宏大的事。

“怎么了?”他从论文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还带着未褪去的专注。

我说不出话,喉咙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堵住了。我抓住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我们等待着。

又一下。

轻柔的,无可否认的存在证明,一个小小的拳头从内部轻轻抵着我的手心。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惊愕、狂喜、敬畏交织的神情,让这个平日里温和克制的男人突然变得像个得到最珍贵礼物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跪下来,把脸贴在我的腹部,动作虔诚得像在聆听神谕。我抚摸着他柔软的金发,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

“她在动。”他喃喃道,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们的孩子在动。”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你爸爸兴致勃勃地出了门,去了三家不同的书店,买回很多不同版本的育儿百科。他把它们摊在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像个准备重大考试的学生。我窝在沙发里看他,裹着他早些时候披过来的厚毛毯。

他蹙眉记笔记时,额头会浮现细密的纹路。因为育儿理论的矛盾而低声嘀咕时,会不自觉地咬住笔头。我注意到他鬓角有一两根白发,在光线下闪着银丝。

“这里说新生儿一天要睡十八个小时,”他指着书页,抬起头对我笑,“这边又说十六到二十小时都正常。我们到底以哪个为准?”

“也许我们的孩子会创造自己的标准。”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深了。“是啊,”他说,“她本来就是个奇迹。”

雨声淅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我蜷在沙发角落,心里那块从得知怀孕开始就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点。也许,只是也许,我们可以做到。

6月16日,暴雨。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生下一个孩子。他长着喰种猩红的赫眼,树枝般细小的赫子从肩胛处探出,哭的时候声音低沉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洞穴深处哀鸣。我抱着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梦境扭曲,我发现自己正将孩子送到嘴边。

我总是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满身冷汗,颤抖着摸向腹部,直到感受到熟悉的胎动才能勉强平息喘息。我会在床边坐很久,听着窗外暴雨疯狂敲打玻璃的声音,听着身旁詹尼克平稳而疲惫的呼吸,等待黎明一点一点染亮天际。

我没有告诉他这些梦。他已经够累了。

詹尼克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无人理解的领域,书房彻夜亮着灯,我半夜起来喝水,透过门缝看见他对着显微镜工作的侧影。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架上,影子看起来疲惫又孤独,肩膀塌陷,背脊微驼。

他在寻找一种让喰种女性安全孕育人类后代的可能。

“我不想改造喰种。”有一次深夜,他疲惫地靠在我肩上,“我是在寻找共存的方式。玲子,如果连诞生新生命这样最基本的事都充满危险,都意味着必须伤害另一个种族才能延续自己,那我们这个种族还有什么未来可言?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论爱,谈论家庭,谈论希望?”

我抚摸他柔软的金发,指尖感受到他发根处新生的白发。“未来”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奢侈得就像寒冬里期盼盛夏的蝉鸣。明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去想。

“亲爱的,如果我们的孩子是喰种怎么办?”我轻声问。

“有什么区别吗?她就是我们的孩子。”他抬起头,每个字都说得珍重,“我不在乎她是人类还是喰种,不在乎她有没有赫子,不在乎她将来要吃什么才能活下去。我在乎的只有一点——她是我们的孩子,你是我的妻子。其他的一切我们都可以想办法,我们可以教她控制欲望,可以寻找替代食物,可以保护她不被世界伤害。只要她活着,只要你在,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想办法。”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像暴风雨中永不熄灭的灯塔,固执地穿透厚重的雨幕,照亮一小片汹涌的海。

但我见过太多喰种孩子的结局了,那些在贫民窟阴暗角落里因为饥饿而哭嚎的幼童;那些被父母忍痛抛弃在教堂门口的婴儿;那些因为无法控制食人冲动而最终被抹杀的少年。

我不想让你活在那种命运里。

我想要你看到清晨的阳光而不必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想要你享受刚出炉的蛋糕而不必沉溺在血腥味中,想要你爱上某个人而不必在午夜惊醒、害怕自己会伤害对方。我想要你每天早上醒来,迎接你的是牛奶和蜂蜜,不是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我想要你能够毫无顾忌地在阳光下奔跑,在草地上打滚,在雪地里堆雪人,永远不必躲在夜色里,永远不必藏在阴影中。

我想要你,作为人类出生。

7月2日,晴。

孕吐开始了。

不同于人类的晨吐,这是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排斥,是两种生命形态在争夺同一具躯壳控制权的战争前哨。每一次呕吐都像有手从胃里往外撕扯,要把我的灵魂、我的意志、我的一切都一同拽出来,只留下一具空壳。

我趴在洗手池边,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胆汁。你父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攥着一沓厚厚的报告。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眼中的担忧。

“感觉怎么样?”他把水递给我,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还活着。”我漱了漱口,靠着洗手台喘息。

詹尼克沉默地把研究报告递过来。我快速扫过摘要,那些专业术语像冰冷的雨点砸在心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结论上,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像绑着石头坠入深海,一直往下沉,找不到底。

“理论模型成立,活体培养全部失败。”我念出那句话,抬头看他。他的目光避开了,转向洗手池里未冲净的污渍,转向镜子边缘的水渍,转向任何地方,就是不看我。

“我失败了,玲子。”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几乎要把皮肤按破。鬓角已经有了浓重的白发,像山火一样成片蔓延。肩膀垮下来,显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姿态——承认无能为力、被重担压弯了脊椎的姿态。

“让胎儿全程依赖人类式营养循环,以此欺骗基因表达,诱导胚胎向人类方向分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培养皿实验全部失败了。三千七百六十四次尝试,全部失败。Rc细胞的供能是基因层级的设定,根本无法绕过。就像鱼需要水,鸟需要天空,强行剥离的结果只能是……”

他没说完。我们都知道那个结果。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手中那份宣告失败的报告,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在暴风雨中航行太久,终于确认船一定会沉没时,反而不恐惧了。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剩下的就是面对它。

“那就换条路吧。”我说。

7月20日,阴。

胎动减弱了,一点一点,像退潮的海水,无可挽回地从沙滩撤离。

从每天几十次清晰的踢打,到十几下微弱的动静,再到需要屏息凝神、集中全部感知才能捕捉到的细微震颤。这个过程缓慢而残忍,看着一盏灯慢慢熄灭,光晕一点一点缩小,黑暗一点一点逼近。

整整三天,我几乎没合眼。手一直放在腹部,掌心贴着皮肤,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等待着那微弱的、证明你还活着的信号。大多数时候只有寂静,可怕的、漫长的寂静,像深井底部的黑暗,没有回声,没有涟漪。有时候我会怀疑之前那些胎动是不是幻觉,是不是我太过渴望而产生的错觉,是不是我的身体在欺骗自己。

詹尼克带我去观母的医院做了检查。屏幕上你小小的影子还在,虚弱的蜷缩在羊水里。心脏还在跳动,振幅明显低了,医生皱着眉头,用光标测量着各种数据,重重叹了口气。

“胎儿发育速度明显减缓了,比正常孕周慢了将近四周,羊水量也在减少,白鸟小姐,我建议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多轻巧的一句话啊,他要我们准备的是失去你,是准备好迎接一场已经降临的死亡。

回家的车上,我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忙。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停下,弯腰给孩子整理帽子,手指温柔地抚过孩子细软的头发。那个婴儿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小手在空中挥舞,抓住母亲的一缕头发,咯咯地笑。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怪异。你父亲吓了一跳,方向盘打滑,差点把车开到路肩上。

“你还好吗?”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

“我想到了。”我转过头看他。

“想到什么?”他问,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如果外部营养循环无法建立……”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就用内部的吧。用我的,用身体里源源不断的Rc细胞。改变它们的性质,让它们从攻击者变成供养者。”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大了。“你在说什么?那怎么可能?Rc细胞的性质是基因决定的,是不可改变的——”

“你的实验失败了,亲爱的。”我平静地打断他,“所有的培养皿实验都失败了。那些失败品,被标记为‘毒性过高’、‘活性丧失’、‘结构不稳定’的药剂和浓缩液,它们还在实验室里,对吗?”

他长久的沉默。

“那些东西……会诱发细胞突变,导致组织溶解,有些会引起免疫系统崩溃。玲子,你不能……”

“我可以。”我说,声音很轻,很坚定,“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可以。”

我没有解释更多。那个念头太疯狂,疯狂到我不敢说出口,仿佛一说出来就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在我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遮蔽了所有其他可能。

那天深夜,等他在书房累到伏案昏睡后,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那扇从不让我进入的实验室的门。

8月3日,暴雨。

我吞下了它们。

实验室里很暗,空气里只有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我取出那些被标记为失败品的药剂、浓缩液、写满数据的纸张。我把它们混在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第一口下去,食道就像被烙铁烫过。

第二口,胃部开始剧烈痉挛。

第三口,我跪倒在地,视线模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那些物质已经融进血液里,顺着血液奔涌,所到之处像燃起了火,从内部焚烧我的身体。

身体是一座熔炉。炉膛里烧着我的赫包、我的RC细胞、我作为喰种的全部本能。火焰从腹部向外蔓延,钻进每一条血管,钻进脊椎,钻进牙根和指甲。我感觉自己正在被烧空,正在变成一根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炭。而在炉膛最深处,在火最烈、温度最高的地方,你用小小的嘴衔着每一块烧熔的铁水,贪婪地吞咽着,用我的死,锻你的生。

我感觉到你了。

更深的连接建立起来,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的通道被强行打开。体内狂暴的Rc细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像燃料投入看不见的熔炉。它们不再攻击你,像找到了泄洪口,疯狂地涌向你所在的方向。

你,我亲爱的孩子,你在贪婪地吸收,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甘霖。

赫包传来撕裂般的刺痛。我蜷缩在地板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我蜷缩着,颤抖着,控制不住地抽搐,肌肉痉挛。我却在笑。嘴角向上扯动,牵扯着疼痛的肌肉,我还是在笑。

因为我知道,你活过来了。用我的命和我吞下的毒药。

9月15日,晴转多云。

镜子里的我,越来越陌生了。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像死人一样的灰白。曾经能够轻易撕开钢铁的指尖现在连握住梳子都在抖。赫包萎缩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我需要扶着墙才能从卧室走到客厅。

詹尼克给我戴上了抑制器。银白色的颈环贴合着皮肤,释放出高频脉冲。每次启动时,都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脊椎。它在强制降低我的细胞活性,试图将我推向无限接近人类的生理状态。

“忍一忍。”他替我调整颈环参数时,手指在颤抖,“这是唯一能确保孩子不被你体内残留的Rc细胞影响的方法。”

我点点头,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抑制器启动的瞬间,我瘫倒在沙发上,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传来的胎动有力而规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健康。

“她很好。”我把詹尼克的手拉过来,贴在那里,“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她在长大。”

他掌心温热,指尖在轻颤。他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腹部,良久,沙哑地开口:“你瘦太多了……”

“值得的。”我努力对他微笑。这个笑容一定很难看,脸颊的肌肉都因为虚弱而僵硬了,嘴角扯动的感觉很陌生。我还是尽力笑着,想让这个笑容里有一点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在我脸上移动,从深陷的眼窝到高耸的颧骨,从干裂的嘴唇到枯瘦的下巴。他忽然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服。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我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我没能保护你,没能让你少受一点苦。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抚摸他的背,手掌能感觉到他脊椎的突起。他同样瘦了太多。“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詹尼克,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镜歪了,镜片后有水光。

“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我重复,一字一句,“你选择了不放弃,选择了寻找所有的可能。我选择了走上这条路,选择了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我们的孩子用尽她所有的力气选择了活下去。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是一起的,知道吗?”

他看着我,泪水滑落,划过脸颊,留下湿亮的痕迹。他点了点头,用力地点头。

“嗯。”他说,声音破碎,“我们是一起的。”

10月22日,阴雨。

今天,你爸爸给我做了手术。

将提前准备好的造血干细胞营养液,一点一点注入连接着你的脐带。与此同时,含有我的Rc细胞的血液被缓慢抽出。暗红色的血液在袋子里积聚,粘稠,沉重。那是我的生命线,是我力量的一部分,也是可能将你拉向喰种世界的锁链,是刻在你基因里的潜在诅咒。现在,它正被置换、稀释、替代,用清水一遍遍冲洗染血的布料。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医生偶尔简短的指令。我侧过头,能看见旁边监测屏上代表你生命体征的曲线。它平稳地跳跃着,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置换手术进行了近八小时。结束时,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把手术单浸得能拧出水,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湿重。视线模糊,重影叠叠,耳朵里嗡嗡作响。在一片噪音中,我努力捕捉你父亲的声音,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他。

他已经摘下了口罩和手术帽,头发被压得凌乱,几绺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比我还苍白,像刷了一层白垩。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图表,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簌簌的轻响。

“看这里!孩子的代谢模式正在调整!在向人类婴儿的模式靠近!这条曲线……理论是正确的,我们真的做到了!我们真的……”

他突然顿住,目光从报告移到我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上,移到深陷的眼窝和灰白的脸色上,移到因为持续输液而布满针孔和青紫的手腕上。他眼中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苦,像刀刻在他脸上,凿进他眼睛里。

“代价太大了。”他喃喃道,手指抚过我枯瘦的手腕,“这个代价太大了。玲子,我看着这些数据,看着这些成功的指标,我应该高兴的,我应该庆祝的。可我只觉得……只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我在用你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换取她的……”

我握住他的手,拉到我的腹部。正好,你踢了一下——有力的,充满生命力的。

“值得。”我说,一字一句,用尽我此刻所有的力气和信念,“你听到了吗?她在告诉我,值得。她在说,谢谢妈妈,谢谢爸爸。”

他看着我,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他没有出声,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无声的颤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温热的液体不断渗进我的皮肤。

窗外下着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交织的水痕,像哭泣的脸。手术室的灯光明亮而冰冷,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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