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喰]飞鸟白马》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忽然被按下了加速键,亲吻成了被默许的仪式,渐渐融入日常的缝隙。
当我揉着发酸的脖颈叹气时,贵将会从正在阅读的报告中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又或者在我准备离开公寓、站在门口弯腰换鞋时从背后靠近,手臂虚虚环过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停留片刻,侧过头,吻一下我的耳尖。
这些吻总是短暂、克制,精准地击中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我都需要极力忍住转身回抱住他、将这一刻无限延长的冲动。
他不说“喜欢”,但这些吻,每一个落点,每一次时机,都在诉说着他已经从一个全然被动承受的人,变成了会主动给予温暖触碰的人。
而我迷恋上了拥抱的深度,喜欢从各种角度、在各种时刻拥抱他。
最让我感到安宁的是那种无声又漫长的拥抱,通常发生在周末午后,空气里浮着微尘的金色轨迹。
许久未见的我们依旧做着各自的事,不知是谁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靠近,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有时是我枕着他的腿,有时是从背后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感受如安静潮汐的起伏。
我们很少说话,0101偶尔的啁啾、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构成了全部的背景音。时间被拉长了,那些潜伏在生命深处的阴影如潮水般暂时退去,只留下此刻充盈的、暖洋洋的踏实感。
小小的公寓不再仅仅是一个去处,它越来越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巢。
我开始习惯在周末留得更晚,有时只是各自看书,我的脚踝搭在他腿上;有时一起看些奇奇怪怪的纪录片。0101也习惯了与我们相处,经常飞过来停在我肩上,试图啄他镜框的边缘。
这片温柔的天地里,并非只有无条件的纵容。很快,我因异常体质而滋生的坏毛病,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我的饮食。
拜尝不出味道的舌头和时不时捣乱的脾胃所赐,食物对我而言只有质地和温度的区别。自从发现甜是唯一还能被舌根捕捉到的滋味后,我便放任自己沉溺于各种甜到发腻的东西:撒满糖霜的松饼、加了好几倍糖浆的饮料、甜味剂含量惊人的零食。正餐能免则免,常常用一块甜得齁人的蛋糕敷衍过去。
第一次撞见我用一大块淋满巧克力酱的甜甜圈充当晚餐时,贵将正在拆阅一份档案。他抬起头,目光从蛋糕移到我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波动,但放下档案时,纸张与桌面接触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丝。
“你就吃这个?”
“嗯……不太饿。”我含糊应道,狠狠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味道立即糊住上颚。
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档案。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总觉得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我手中的餐盘上。
第二个周末,当我磨磨蹭蹭来到餐桌前,发现摆着的不是往常我带来的甜点盒,而是两套餐具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十分清淡的茶碗蒸。
“吃饭了。”他已经坐在对面,面前是一份同样的蒸蛋,还有一小碟青菜和烤鱼。
“我……”我想说自己吃过了。
“你需要正常的营养。”他打断我,用勺子轻轻点了点我面前的碗沿,“这些必须吃掉。”
那碗茶碗蒸看上去十分嫩滑,上面还点缀着一颗豌豆和一小片香菇。我认命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果然什么味道都没有,如同咀嚼一团油腻的凝脂。我看看贵将没有丝毫动容的脸,只能继续低头完成这项任务。不一会儿胃里便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就在我撑着边缘干呕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后颈。
“漱口。”贵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接过水杯,手还是忍不住的在抖。冷水稍微压下了恶心感,眼泪混着冷汗挂在睫毛上,呕吐带来的脱力和羞耻让我抬不起头。
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覆上了我的脸,仔细地擦掉了狼狈的湿痕。
“连容易消化的东西都吃不了吗?”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分析。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揽着我的肩膀,重新将我带回了餐桌旁。
“贵将……我真的吃不下了。”我看着那碗被我吃了几口的茶碗蒸,胃部又是一阵条件反射的抽搐。
他没说话,只是带着我坐下。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我身边,拿起了勺子。
他在蒸蛋里仔细地划了一小块,避开可能让我觉得油腻的边缘,递到我嘴边。
“再吃一小口。咽下去,慢慢来。”
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但这不妨碍我亲爱的男朋友是头倔驴。
我看着他,又看看嘴边那勺食物。反抗的力气在刚才的呕吐中已经耗尽,剩下的只有酸软的无助。我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小勺。
他喂得很慢,每喂一次都会观察我的反应,停顿片刻,确认我没有再次反胃的迹象才舀起下一勺。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专注地、缓慢地进行着固执的投喂。偶尔用指尖碰一下杯壁,及时将温水推到我手边。
窗外的夜色渐浓,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0101在窝里安静地睡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和我缓慢的吞咽声。
他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唇线。这种笨拙的执着,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责备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我。眼泪不知怎么又悄悄溢了出来,无法言喻的酸楚胀满心口。
他似乎察觉了,喂食的动作停了下来。静默了几秒,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柔地拭去我滑落的泪珠。
“再吃一些,好吗。”他低声说。
那碗对我来说难以下咽的茶碗蒸,就在这样沉默而执着的强制关怀下一口一口见了底。他放下勺子,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渐渐地,我带来的甜食被不着痕迹地替换。取而代之的是他特意准备的、营养均衡但对我而言无比痛苦的餐食。他并不擅长下厨,只是掌握了最基础的必要技能。每一份食物都精确计算过蛋白质、维生素和碳水的比例,像一份精心配比的药剂。
“我不想吃这个。”我有时会小声抗议,用叉子拨弄着被煮得过分柔软的西兰花。
“你需要。”他在这方面从不接受反驳,会停下自己的动作,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直到我屈服地拿起餐具。如果我还是拖延,他会直接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递到我嘴边。
比饮食管制更让我头疼的,是那台突然出现在公寓角落的跑步机。
崭新,漆黑,线条冷硬,与充满柔软时光的空间格格不入。它就立在阳台门附近,像一头随时可以咬死我的野兽。
“从明天开始,每天跑二十分钟。”他指着那台机器,用非常强硬的口吻说道。
“什么?!”我两眼一黑,瞬间被吓得跳起来了,“我不!我最讨厌跑步了!贵将,你不能用搜查官的标准来要求我——你知道我很擅长逃跑的,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撑到你来救我的时候!我不要练!我不行的!”
“不行才需要练。”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手指轻易圈住我细瘦的腕骨。“不管是心肺功能、肌肉耐力还是基础代谢,你的每一项都低于最低健康标准。”他一点余地都不给,“这不是请求,真晞。”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想跑步的普通人!”我耍赖地抓住他的胳膊摇晃,“贵将,你别让我练了,我最近都有努力好好吃饭的……”
“普通人才更需要健康的身体。”他轻轻拂开我的手,动作温和,态度却坚硬如铁,“真晞,乖乖站上去,速度我会调节。”
生不如死的训练成了新的日常,通常是在傍晚,饭前。他会移开一切可能让我分心的东西,站在跑步机旁,像一个最严苛的教练。
最初几分钟总是如同酷刑,就算他把速度调得很慢,我依旧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
“调整呼吸,鼻吸口呼,节奏跟着步伐。”贵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会扶我,也不说安慰的话,只是盯着控制面板上的心率数字以及我越来越惨白的脸色。
我的男朋友不仅很倔,他还很凶!
“我……我真的不行了……”五分钟不到我就想瘫软下去,慌乱地去按停止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在了安全锁上。“还有十五分钟。”他说,目光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可以慢慢走,不要停。”
二十分钟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当我终于被允许从跑步机上下来时,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双腿抖得无法站立,顺着跑步机的边缘连滚带爬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蹲下身,用毛巾擦去我满脸的汗和泪。
“我知道很难,但必须要做。”他陈述着令人窒息的话,擦拭的动作缓慢柔和,“我会陪着你,因为我希望你变得健康。”
我累得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感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后的余震。
严厉是他表达关心的另一种语言,当我因疲惫和抗拒蜷缩在地时,落在我发顶的掌心温度,比任何柔声安慰都更清晰地告诉我:他在这里。他不会放任我沉溺于虚弱,哪怕过程让我如此痛苦。
他想用他的方式把他认为好的、正确的东西灌注给我。他很执着,笨拙地想要把我拉回“正常”的轨道,拽向他所认定的、安全明亮的未来。
这份他单方面构筑的期望,和他为此付出的每一分沉默的坚持都让我心口酸楚发胀。每当看到他因为我又多吃了一口饭而微微放松的眉心,或是站在跑步机旁盯着计时器的严肃侧脸,一种混合着温暖与绝望的洪流就会淹没我。
我无法告诉他真相,无法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朝着一个注定崩塌的终点奔跑。这一切都是徒劳,像试图用沙堡抵御海啸。我的虚弱根植于更深、更无可挽回的地方。
于是,在每一个被他强制喂完一碗粥、又虚脱地完成二十分钟运动的夜晚,我蜷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仔细擦拭料理台的背影,一个自私又柔软的念头悄然滋生——
把那个预设好的、离开他的二十五岁往后推一推吧。
我还想多吃几次他做的难吃的饭,还想多被他强迫着在跑步机上走几步。还想多经历几次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我们依偎在一起,时间被拉得漫长而黏稠的日子。
哪怕这份心意建立在一无所知的沙滩上,终有一日潮水会卷走一切,留下冰冷的离别。至少现在,在这被偷来的时光里,我可以更久地汲取他的温度,更久地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拥有漫长未来、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正常人。
我想永远沉溺在这由他的关切构筑的堡垒里,直到命运的潮水最终漫过堤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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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生活的另一面,冰冷的现实并未因这份温暖而有丝毫改变。
大学申请季的尾声,我收到了最后一封回信,来自我满怀希望偷偷申请的几所顶尖大学的神经科学专业。邮件措辞礼貌,附件里却明确列出了不予通过的理由:色彩感知测试未达专业基础要求。
我对着屏幕愣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所有我真正感兴趣、与理解生命沾边的道路,都在这一纸色彩测试前无声闭合。CCG相关的路径早已被贵将的规则封死,如今连学术上靠近那个世界边缘的可能性,也被我的缺陷斩断。
我关掉页面,没将结果告诉任何人。贵将问起时,我只说“还在等消息”,更用力地缩进他怀里,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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