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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13. 暖痕

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邮件往来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大多由我发起,内容琐碎,披着一层刻意为之的活泼外衣。

起初,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固执的联络欲究竟源于何处。每次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直到某个深夜,我盯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等待回复的空白间隙里忽然如冰水灌顶般彻悟——

有马贵将是我与已再次隐匿的喰种世界之间,唯一残存,尚可触及的通道。

他身处CCG的核心,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地目睹过她们的痛苦、伪装与挣扎。三波立花不是唯一的例外,在有马贵将挥刀斩落的无数个身影里还有无数像她一样的孩子,明明笑着靠近人类,却在深夜独自忍受着无法言说的饥饿与孤独。

看似漫无目的的絮叨里掺杂着私心,我需要这条通道,只有通过他,我才能艰难地拼凑出我永远失去的朋友,在那个被告知必须憎恨、却无法全然憎恨的世界里,究竟曾是怎样的存在。

从那时起,邮件就成了我的探测器,我谨慎地、一点一点地向未知的深空发送信号,观察另一端的反应。

——啊,今天图书馆暖气太足,差点睡着。

——图窗外的麻雀在吵架,吵赢了的那只羽毛被气得特别蓬松。

——下雨了,我又忘记带伞,在车站等雨停的时候看见一只小猫躲在自动贩卖机下面,抖得像颗毛球。

我的消息大多围绕我见到的事情或者在书中读到的内容。有马可能觉得毫无意义,所以我并不期待回复。那些文字像是扔进干涸枯井里的石子,我做好了永远听不见回音的准备。他大概只会看前一两封,然后就会觉得烦。我甚至觉得我会被彻底忽略,那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一个幼稚又不相熟的人每天发来毫无价值的日常汇报,换作任何人都会选择无视。但我还是持之以恒地发送着,固执的进行一场单向的喊话,

出乎意料的是,有马贵将并没有无视我。

第一次收到他的回复时,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看了很久。他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是几个小时后,有时是深夜,偶尔是凌晨。他的回复永远简短,惜字如金。

——明天早点去。

——看到了。

——猫怕冷。

没有多余的字,但每条都回应了我邮件里的某个点,这种被接受到的感觉很微妙,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忽然发现其实有人隔着墙壁在听。

??

他甚至记住了我说过的话,当我提到胃不太舒服,隔天就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一张手写的食谱清单,标题是“易消化食物及搭配建议”,笔迹凌厉,条理清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写下这些条目的样子。

变化是缓慢的,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在我喋喋不休的努力下,他回复的时间在逐渐缩短。从最初的一天半天,到后来的一两小时内。深夜和凌晨回复的频率增加了,内容依旧简短,偶尔会出现超出必要回答范围的句子。

我问他东京塔的灯光是不是每天颜色不一样,他告诉我“周三和周六是橙色,其他日子白色,今晚是白色。”他不但知道答案,还告诉了我今晚的颜色。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我在结冰的湖面试探着落脚,将琐碎的日常掰成小块,隔着屏幕轻轻推向他那片寂静之地。在一次邮件里,我写道:“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很有名的拉面店,汤头很浓,在冬天喝下去感觉整个胃都暖和了。有马君喜欢吃拉面吗?还是搜查官们都只吃特制的营养餐?”

这次,隔了一天我才收到回复。

“地点。”

冬季的白日似乎越来越长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心脏漏跳一拍,迅速把拉面店的名字和位置发了过去。

周六的傍晚,我站在那家窄小却热气腾腾的拉面店门口,呵着白气,忐忑地等待着。

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我紧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视线在街道的拐角处不断游移,来了一辆公交车,下来的人群里没有他。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穿大衣的男人从街角转出,身形很像,走近了才发现是个陌生的中年人。

天色渐暗,街灯亮起,行人匆匆。我站在拉面店门口,腿站得有些僵了,就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来时,那个挺拔的身影终于从街角转出。

“好久不见,有马君。”我小声打招呼。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甜品店以外的地方约定见面。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店面招牌,很自然地拉开店门,示意我先进去。店里很挤,只有一排吧台座,大约能坐十二三个人,老板在柜台后忙碌地煮面,我们在仅剩的两个相邻位置坐下,肩膀几乎挨着,暖气混杂着豚骨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他点了最普通的酱油拉面,我要了红豆酱油布丁。等待的时候我偷偷看他,有马似乎比上次见面稍显疲惫,眼下有着极淡的阴影。

面很快上来。粗瓷大碗,热气蒸腾,他连吃饭都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但我不像他,我一点都受不了沉默的氛围,独处的时间来之不易,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不能再把这段时间浪费在沉默里。

眼睛来来回回打着转,扫过墙上的便利贴,扫过老板忙碌的背影,扫过碗里浮在汤面上的葱花和红姜。我咽下一口甜软的布丁,忍不住开启话题,“有马君,你平时除了工作,都在干什么?”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

“训练、读书、休息。”他简短地回答,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一丝不苟。

意料之中的答案,训练为了保持战力,阅读为了获取信息,休息……大概对他来说,是指吃饭睡觉这类维持生命体征的基本活动。

“就没有别的了?”我不死心地追问,声音在拉面店的嘈杂中几乎听不清,旁边的客人正在大声吸面,发出滑溜溜的声响。“比如听听音乐,或者看看电影什么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个动作为他争取了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音乐有时会听,古典乐有助于集中注意力。”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电影我很少看,对别人虚构出来的人生并不感兴趣。”

“那小时候呢?在进入CCG之前,有马君有没有过普通孩子的爱好?”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老板把新的面条下锅,水开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我的心脏噗通跳动,以为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禁区,正准备仓皇岔开话题时,他终于开口了。

“没有‘之前’。”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从有记忆起,训练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看着有马贵将平静无澜的侧脸,他正在咀嚼,咬肌微微鼓起又落下,我忽然觉得有马贵将就像一棵自幼被铁丝固定、定期修剪的庭木。它的主干被绑在笔直的桩上,枝桠被剪掉,只留下设计者想要的部分。它长得笔直,无可挑剔,但它早已忘却肆意生长的模样了。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该问这个的。”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碗中飘着的几片葱花上,“没必要道歉,这只是很普通的事情。”

我们继续吃着东西,碗里的面条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光,有马贵将用勺子舀了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端端正正地将碗放在桌面上。店里人声鼎沸,老板在柜台后大声吆喝,客人吸食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呢。”

他忽然问。

“我?”我愣了一下,对于他的问题感到十分的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我的事。

“我……很普通,小时候就是个病秧子,糟糕的身体让上学也变得很艰难,不过爸爸妈妈总会念书给我听,我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云想象故事里的场景。”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被寂寞填充的午后,窗外的云是唯一的动画。它们会一点一点地变换形状,我躺在那里,听着父亲和母亲的声音,看着那些云缓慢地移动,觉得自己像一艘搁浅在时间沙滩上的小船,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等待。

“后来长大了,身体也好了一些,我就喜欢去找各种各样的书看。动物图鉴,植物百科,游记,小说……好像只要书页翻动,就能去到很远的地方。”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的回忆。

“我曾经很想很想当医生。”我继续说,“可我当医生的动机并不高尚,我并没有救死扶伤的雄心壮志,只是因为自己总是生病,见过的医生都说没办法治好。我就想着如果没有人能救得了我,那就只能自己救自己啦。”

我勾了勾唇,自嘲一笑,“不过后来发现色觉有问题的人没有办法当医生后,这个梦想也就不了了之了。”

“色觉?”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色彩识别障碍?”

“嗯。”我点点头。“医生说可能是出生的时候视神经受损,几乎不可能被治好。”

说完,我又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很可怜,语气刻意变得轻松起来。“不过习惯了也还好,反正我从来没见过其他的颜色,也就不觉得遗憾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在那天之后,我和有马见面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月一两次,后来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后来,偶尔一周内也会仓促地碰个面。

他很喜欢看书,我就邀请他去我发现的小众图书馆,各自读各自的书。或者,我们会去百货商店顶层的观景台看夜景,有马总站在我旁边听我叽叽喳喳,沉默地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灯河。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大概就是那种亮度。”我指着远处一片灯光稀疏的区域,那里的灯火不像市中心那样密集,光点与光点之间隔着大片的黑暗,像是被风吹散的、快要熄灭的余烬。“晚上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的灯光不多,但每一盏都知道属于谁家。隔壁的老爷爷每晚七点准时开客厅的灯,斜对门的阿姨厨房的灯总会亮到很晚。有时候我会数那些灯,数到十几盏就困了,第二天晚上再数,总会有几盏不亮了,可能那天睡得早,可能出门了,也会有新的亮起来。”

他的目光从灯河上微微偏转过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候周围游荡的喰种特别多,如果晚上哪盏灯很长时间没有开,我就会赶快去找爸爸。”我笑着转头看他,“有马君呢?有记得特别清楚的灯光吗?”

他沉默了片刻,在一片空白的档案里认真检索。过了许久他才说:“CCG的宿舍灯光亮度是统一的,开关时间都有规定。”

不是家,是宿舍,连灯光都没有个性。

“那味道呢?或者声音?”我不死心地追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一闻到一听到,就会觉得‘啊,是这里,我终于回来了’?”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们脚下的城市光影流转,车流无声。灯光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又在我们脚下消散。他微微蹙起眉,思考得很认真。

“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最终说道,“还有训练场里器械摩擦的声音。”

果然,说的还是CCG。

他记忆里带有归属意义的东西依然属于那个训练他、塑造他、也使用他的机构,那里是他的战场,他的巢穴,或许也是他唯一熟悉的所在。

他的整个人生里似乎从未有过“家”的概念。当他还没有学会系鞋带的时候,就已经被抛入那个严酷的世界,过早地学会以刀锋去衡量一切。这让他不知该如何与人建立联系,训练场上的同伴是暂时的,合作结束后就各奔东西。上级是需要服从的对象,不是可以倾诉的朋友。那些被他保护的人,那些在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的人,他从未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交谈过。

我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脚下浩瀚的光海。

“旧纸张是那种翻阅很久、边缘都毛了的古籍吗?还是档案室里按月整理好的任务报告?”我顿了顿,想象着他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消毒水的气味是走廊里总飘着的淡淡的、有点呛鼻的味道,还是医务室里,棉球蘸着消毒液擦过皮肤时更浓烈的气味?”

有马沉默着,似乎在随着我的话进行区分。

“都有,”他最终回答,“档案室和医务室的气味会更清晰。”

“这样啊。”我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星星点点的居民区灯光上。“那训练场呢?是哑铃片碰撞的哐啷声,还是拳套击打沙袋那种沉闷的噗噗声?又或者是武器被取出来时细细的、有点刺耳的声音?”

这次他回答得快了些。

“主要是第一种和第三种,第二种不多。”他补充道,“沙袋并不耐用。”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稚嫩的有马贵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一遍又一遍枯燥的训练,器械在他手中重复着开合挥击,耳边没有音乐,没有同伴的笑声。鼻尖缭绕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混合气息,那是他从训练场回到住处时一路跟随的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拴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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