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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喰]飞鸟白马》

11. 彷徨

雨夜的疯狂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沉重的回响便已化为疾病,在我归家后轰然降临。

高烧来得异常迅猛,体温计上的刻度轻易突破警戒线,将我在床上囚禁了不知多少日夜。汗湿的床单与昏沉的梦境黏连成团,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药片滑过喉咙留下的苦涩,都与意识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但令我稍感意外的是,那些我以为会反复折磨我的噩梦——仓库缝隙漏下的苍白月光、幸村刀锋流转的冷光、有马贵将沉默的灰色眼睛,或是三波同学最后凝固的、介于痛苦与解脱之间的表情并未如期而至。

我的梦境是另一种混沌。没有具体的人,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一些破碎的感觉。这些东西在发热的大脑里翻滚、重组,形成毫无逻辑又令人精疲力尽的迷宮。我像一尾溺水的鱼,在高温的浪潮里无望地沉浮,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醒来,又总被无形的力量温柔而坚决地拖回意识的深潭。

当我终于能够凭借自身意志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窗帘缝隙透进的、过于明亮的天光。

视线缓慢聚焦,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樱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摇落几片。身体仿佛被掏空重塑,轻飘飘的不属于自己,连转动脖颈都感到肌肉的虚弱抗议。

我从床上爬起,饥肠辘辘的打开冰箱找来两片干巴巴的面包吃。水池里倒映出的脸苍白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乱成一团,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怎么也梳不开,一看就是生了大病的模样。

医生上门复诊的时候,他翻看了体温记录表,听诊器在我胸口和后背贴了好几个位置:“肺音还有些杂,好在炎症基本控制住了。不过你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这次又烧得这么厉害,至少还需要静养两周。”

两周?

我摇摇头,声音沙哑但坚持,“医生,我明天就想回学校。”

医生拧着眉看了我一眼,显然不赞同,他叹了口气,又嘱咐了一些“不要劳累、按时吃药、注意保暖”之类的话,收拾好药箱离开了。

母亲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把我吃完的面包盘收走,在水龙头下冲洗。

“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去?”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水龙头关了,碗放进碗架了,母亲轻手轻脚地从我身后经过,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必须回去。”我对着空气说。

我必须回到一切发生与结束的地方,只有重新站在那些熟悉的走廊、教室、甚至那片海岸,用尚且虚弱的身体去触碰现实的边界,我才能确认某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见到有马贵将。

那个吻的记忆,在高烧退去意识逐渐清明的过程中反而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我无比清楚那并不是出于爱慕,而是处于崩溃边缘的挑衅,试图用同样无理的混乱去撞击冰冷高墙,是将自己都无法承受和理解的重量强行塞给他的恶劣行径。

无论他如何回应,我都需要为这份恶劣正式道歉。或许只是为了在亟待清理的内心废墟上,亲手画上一个至少形式上完整的句号。我需要面对他,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接受他可能毫无反应的沉默,才能让那一页真正翻过去。

返校那天的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吸满了水分的旧海绵,随时会拧出雨来。

关于三波同学“因家庭原因突然转学”的官方说法似乎平息了大部分表面的议论,但空气中仍漂浮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的异样感。偶尔投向我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以及一丝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疏远的怜悯,仿佛在看着一个被不幸遗留下来的物件。

我收紧外套的领口,无视所有视线,将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耳外,径直走向教学楼,走向那间熟悉的教室。

推开教室门,午休时间刚过,大部分同学已回到座位,嘈杂的谈笑声在门开的瞬间微妙地低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只是多了些游移的眼神。我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直接落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可那里是空着的。

桌面没有摊开的书本,没有放置的文具,甚至没有一丝灰尘。椅子被规整地推入桌下,严丝合缝。那个位置连同它周围的一小片空间,都弥漫着一种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气息。

我怔怔地看着,脚步停在门口。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忽然被一种缓慢弥漫的虚空感填充,寒意从脚底升起。

有马贵将走了。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消失在最后的夏天里,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字,甚至没有一个可供揣测的理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像他挥刀时一样决绝。

我愣在原地,教室里的喧嚣忽远忽近。那些在病中反复修改,充满了笨拙歉意的言辞突然失去了所有意义。它们悬在半空,失去了投向的目标,变得轻飘飘的。我的忏悔没有对象,我的歉意没有收件人,我所有的内心戏,都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无人观看的独幕剧。

“白鸟。”

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失魂落魄的我。富良太志站在走廊拐角,神情有些不自在,他走到我面前,挠了挠头,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交谈。

“那个……你病好了?”他开口,语气算不上热络。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瞥向空荡荡的座位方向,又迅速收回。“有马好像要负责一起多名搜查官被杀的案件,在那天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其实你多少也能感觉到吧?他就是那样的人。了不起的搜查官们和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不一样,任务来了就得走,今天在东京,明天可能就在大阪或者九州,停留在一个地方太久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太正常。”

“对他而言,我们大概只是……任务的一部分吧。保护也好,监视也罢,都是任务。任务结束了,就该走了。”

我抬起眼,没有说话,有马贵将的离去或许真的如同日出日落一样平常。

富良太志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想开点吧,别放在心上了,你死我活的事情他们见多了,下次见面说不定就是……”

他没说下去,又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一些,仿佛想传递支撑给我,“总之,这边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你……自己多保重,白鸟。”

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走廊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他或许早就向前走了,走向更紧迫的任务,更严峻的战场,而我还在原地,纠缠于一场雨夜后遗症的泥沼。

两个星期后,母亲的情绪状况忽然恶化了,时常陷入狂躁与低落的交替之中。家里气氛压抑,一位认识的叔叔伸出援手,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被动地接受了安排,离开了这片充满记忆的街区,转入了另一所私立高中。

新学校升学率尚可,管理严格,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三波丽花,没有人听说过有马贵将,也没有人关心一个转学生沉默背后的原因。我再次成了一个彻底的、安全的陌生人。

在新的环境里,我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拒绝一切可能深入交流的邀请,在教室、图书馆、家里之间维持着最短的路径。

我独来独往,像一抹没有温度的幽灵。按时出现在座位,放学后迅速消失。成绩保持在不好不坏的中游,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招来质询。所有的青春喧闹、社团热血、同窗友谊都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面孔、表情、人群的熙攘,在我眼中依旧是缺乏意义的、流动的灰色影像。

唯一的例外,是偶尔我会独自一人,乘坐上极为漫长的电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原来的街区,走向那家小小的、有着暖黄灯光和落地玻璃窗的咖啡店。

这里曾是我们短暂而珍贵的汇合点,门上的铃铛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飘散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与甜点的暖香。柜台后,那位总是系着干净围裙、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似乎还记得我,会对我温和地笑笑。

我会点一份最小的焦糖蛋糕和一杯清水,小口小口的吃着,努力从这短暂的甜味中回忆起任何一丝曾经感受过的满足滋味。但味蕾骗不了人,我只能尝到糖、奶油、焦糖酱,以及吞咽后喉头残留的黏腻感。色彩无法因记忆还原,味道也是。

我慢慢地吃完那一小块蛋糕,付钱,推开那扇再次响起铃铛的门,重新没入都市陌生的人流。我就像一个固执又沉默的朝圣者,定期回到早已荒芜的圣地,进行一场无人理解、也无需他人理解的、与自我记忆的徒劳对话。

就这样,我一个人走过了樱花落尽后绿叶成荫的春,走过了闷热冗长、蝉鸣刺耳的夏,走过了枫叶如火、最终凋零成泥的秋。日历一页页无情翻过,时间以它漠不关心的恒常步伐向前碾压,将凝固的、灰暗的时光轻易抛在身后。

初冬的寒潮来袭时,东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粉末在黄昏提早降临的灰蓝色天幕下,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柱,稀疏而懒洋洋地飘洒。它们尚未能在地面枝头积攒起像样的白,只是将世界染上一层潮湿的、灰蒙蒙的色调。放学铃声响起时,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好几乎没有翻动过的笔记,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我没有走向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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