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枕》
铭竹并未在画舫上过夜,子时未到就被送回了南浔阁。
出阁不到天亮就被送回,对青楼女子来说,向来是意味着惹了主人家不快,要被妈妈讯问责骂,甚至体罚的。
铭竹身为花魁,妈妈会给几分薄面,不至于拿着藤条上来,却也堵在屋中,要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下午接走铭竹的贵人是谁,南浔阁并不知道,来人只亮了官印,并未直接表明身份。
铭竹去而复返,自然也不能说。
她只告诉妈妈,客人并非对她不满,而是家中突然有事,不便留外人在,这才让她回来,若是对她恼怒,也不会用软轿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回了。
妈妈对这话将信将疑,她知铭竹巧舌如簧,黑的能说成白的。
于是阴阳怪气道:“凌大人买了你的初夜,也不知你做了什么,竟将他们夫妻都得罪了,如今你应另位贵人的请不合规矩地出阁,又得罪了白大人,你佛大,我们南浔阁这座小庙哪还敢容你啊。”
“我摸着良心说,这几年你确实也替我赚了些钱,你若想赎身,我就不另收你的,只望你早早收拾了离开,对外我自有说法。”
“你也别说我赶你走,你年轻漂亮聪明又读过书,还有一身才艺,那么多王孙公子为你倾心,离了南浔阁,自然有更好去处,那些个大人的后院巴不得接你进去享福呢。”
这倒是真话,去南浔阁寻欢是狎妓,出了南浔阁可不是,故而讲究体面的达官显贵通常不会留宿南浔阁,而是会将人接到府上。
实在喜欢的,就替人赎了身,再买回去做妾,就更光明正大了。
买妓女做妾虽不算光彩,但顶多是被人背后说两句罢了,明面上却也不是大事。
只是进了门,做妾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是福是祸,依旧是如人饮水。
铭竹在风月场中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给人做妾后,又被转手卖回青楼的女子,身上的痕迹不堪入目。
王妈妈见她不说话,下了最后通牒。
“我再给你两日时间,你有本事联系白大人或者什么别的爷也好,若得垂怜叫人直接接回后宅,那也是份体面,阁里的姑娘个个都要羡慕你呢。”
铭竹倒不见得慌,笑了笑,说:“妈妈别急,您收留我这些年,我怎会给您添麻烦,上回郭夫人来,是为着凌大人要让我做妾一事生气,先前未定下来,不好与您说,估摸着也就这两日了。”
老鸨惊疑:“这么说,你没得罪凌家?”
铭竹不紧不慢地将碎发挽到耳后。
“哪儿能呢,我什么本事,妈妈还不知道?这些年见我的男人不知其数,有谁对我有过不满么?哪怕只为着见我一面,就一箱箱地送首饰衣裳来。”
王妈妈一想也是,铭竹聪颖,向来让她满意。
她走入南浔阁那日起,不哭不闹,不论学才艺还是话术,都比别人用心刻苦,且举一反三,领悟极快。她长得美而不妖,媚而不俗,添一分多,减一分少,又似乎天生就会洞悉人心,那份清冷孤傲才情是为了满足那些文人墨客的征服欲,而柔弱自怜巧言令色又能极大满足他们的自尊心。
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合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别说男人,即便是阁里的其他姑娘,嫉妒归嫉妒,也并无多少与她交恶的,甚至遇事还会先找她商量。
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会自寻死路地接连得罪朝廷两位高官。
她就晓得其中有蹊跷。
“那白大人呢?”她问。
铭竹低声:“妈妈,我只能悄悄透露,请我出阁之人与晋王府有关系,别的我不能说。”
晋王府。
老鸨心中一惊,立即闭嘴不谈。
这不是她能问的。
怪不得铭竹如此气定神闲,又三缄其口。
与权门打交道无疑刀尖起舞,富贵险中求。
送走妈妈后,铭竹才彻底松懈下来,发呆了会儿,去卸了钗环妆容,脱去外衣,拱到被子底下去。
还以为自己神佛附体心想事成呢,看来进王府才是天下最难的事,连个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今晚也不算一无所获,小郡主那边不闹,凌家才敢真的应凌岁津所求。
她还有条退路。
……
对于铭竹出阁这事,来往的客人自然都瞒不过,纷纷暗中打听,却又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乱猜,甚至赤梨等楼中姐妹也来问她。
铭竹知道那不是她们想问,是她们背后的恩客想问。
她可不会说。
不过她推测白恒一应该是知道与晋王府有关,故而也没问她那日失约的事,这两日更是没再露面。
铭竹落个清静。
只盼着凌岁津那边不要再闹什么,快些接她走才好。
她在南浔阁虽久,却没什么自己的东西,老鸨龟公这等商人唯利是图,自然也不许她带走太多,哪怕是客人赏的,也都属于南浔阁。
她一番游说之下,妈妈才肉疼地同意她带走一盒首饰作为傍身财物,除此之外,铭竹自己的东西,唯有一本药方笔记,一个平安符,几幅字画,一盆兰草,还有凌敬送的那把上好的琴。
焦灼等了三日,果然凌家来人接他。
既不是管家也不是丫头仆妇,却是凌岁津身边两个随身小厮,她都见过。
铭竹一见是他们,便知这桩事凌敬与郭夫人到底还是有气,不愿给她好脸,所以才是凌岁津亲自安排。
马车停在巷中,正听与正言对她态度还算尊敬,帮她将行李搬上了车,还不忘提醒一句。
“铭竹姑娘,你坐好了。”
马车刚要动,铭竹听见人叫,忙让他们停下,自己也跳下车。
小九哽咽着扑到她面前问:“铭竹姐,你走了我会想你的,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铭竹叹了叹。
为人姬妾,不亚于奴仆,在那深宅大院,哪里有人身自由,岂能说见就见的。
她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只要活着,将来总能再见到的。”
再上车后,铭竹心情低落许多。
正言驾着马车,正听就坐在马车外主动和铭竹说话。
“铭竹姑娘,我们今儿不是去凌府,是去另一间宅子,不大,与凌府是半点比不上的,但你放心,我亲自赁下来的,还挑了两个机灵的丫鬟伺候你,里外也打扫得干净,委屈你先住着,等公子来接。”
铭竹感到意外,不知凌岁津想做什么。
难不成凌家厌她至极,容不得她住进凌府,故而才另置别院?
可这和养外室差不多,连妾都算不上。
但她也无甚置喙资格,赎了身后,更不自由。
她“嗯”了声,没有多问。
大约是以为她不愿说话,正听没继续开口。
在马车楞楞声中,驶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院落前。
门前两棵显目的柿子树,春日还未完全抽绿,光秃秃的,多添寂寥。
她推开院门,门上还残留着前年挂的桃符与对联,已褪了色,很是黯淡。
一进的院子的确不大,但很干净,一座正屋,两间厢房,西厢房前栽了棵枣树,枣树下一石桌石凳,石凳上靠着把扫帚。
两人将她行李搬进来,正听见她看着扫帚,眼疾手快地拿到屋角去了。
铭竹进屋,厅堂的桌上还有未及收拾的抹布,也被正听揣了去,讪道:“我兄弟俩刚打扫完,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姑娘天仙般的人物,想必不会和我们计较。”
铭竹轻笑。
不知凌岁津那样的品行,怎么配了两个油嘴滑舌的小厮。
正言扶着腰过来:“铭竹姑娘,下午我娘会领着两个新买的丫头来,你有什么吩咐尽情使唤就是,自己可别累着,想吃什么也跟我娘说,我家其实离这儿不远,就隔一条街。”
铭竹问:“你们是亲兄弟?”
他们摇头,说是堂兄弟,因家中贫苦,少时就到凌家干活,年纪小备受欺负,一次被公子瞧见了,怜惜他们,就让他们到卿月院去伺候笔墨,一晃好些年了。
正听道:“姑娘,我们公子虽是被人伺候着长大的,但房里没有年轻丫头,只有仆妇乳娘,去年乳娘身体不好,也放回家休养去了。”
原是凌岁津脾气太好,对下人亦是宽和,相貌才情更不必说,若有丫鬟在跟前,春心萌动的年纪,难保不生出别样的心思,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出什么下流事来。
故而郭夫人为了保护儿子,也为了让他专心读书,房里是不放丫头的。
铭竹不知作何评价。
郭夫人千防万防,没想到让凌岁津栽她手里了,不气极才怪,她或许懊悔着,早知如此,不如早早给他安排了通房才好,起码知根知底。
没多久,正言的娘赵娘子就领着俩十五六岁的丫头,拎着饭菜来了,对她亦是客气尊敬,妙语连珠好话不断,几乎将她夸成神仙下凡。
铭竹礼貌应付几句,吃过饭,便回了屋休息。
她躺在床上心思百转,还是猜不透凌岁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日傍晚,她正坐在枣树下翻看笔记,忽听门外有人敲门。
丫头机灵,不待她说就去了,隔门问了来人才开。
来的是位气质温婉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衣着虽素,却能看出并不便宜,她发髻低挽,只插着两根青玉发簪,其中一根坠着流苏,随步轻摇,通身的书卷气。
谢氏也仔细打量着铭竹,这是她头回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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