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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雪》

11. 南星有心解愁苦,思故无意听恩怨

毫无灰尘,一片洁净,四下并无任何尖顿的东西。书架上散散地搭着几本书,屋中也完完全全地笼盖着一些绸布,墙上的八仙图正对着窗户,而窗户敞开,面对着的就是院里的那颗桃树。这是吴子悦当年陪我时屋里的装饰了。

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才勉勉强强缓过劲,由着吴子悦亲自调理,带我走出阴霾。但是那年,吴子悦就已经小有名气了。这不算什么,完全是因为他医术超群,又上过战场,听说结识了几个现在如日中天的官员,合计下来,他正是又有声望又有前途,甚至说可能金银也是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口袋里跑的。然而虽然说是远扬,更多的却是别人的表面奉承。

我倒不能说吴子悦相比以前有太多的变化,因为他还是以前那般对我百依百顺,甚至要比以前好上许多。有时我也看见他在外面表现出尊贵的模样,然而也从未见他对我说过一句不是,但是从根本上说我以为他已经彻底地变了。

他不可能是我以前的那个南星了,他不会同以前一样瑟缩与畏惧,而是极其自信地与任何一个人交往。虽然这种交往已经变得冷淡起来,不再有小时候的真诚了。这就是让我踟躇的地方,我怕他积攒了外界的虚伪,开始虚与委蛇,开始麻木不仁,甚至两面三刀。

我以为一个人若是见过外界的繁华就再也难保内心的纯净了,毕竟我是读过书的,我完全地知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是多么的难。

不过,倒是托他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我也的确很快地从过去走出来,有了自己的新样貌。介于此事,我对他便是几乎全身心的依赖,不过单纯是那种孩子对长辈出于尊敬的依赖,只是相信他不会害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如前文说过,我是在采荷姑娘们的调笑中完全决定做自己的,于是我也就慢慢地想要去减轻对吴子悦的依附。相比于以前非要缠着他,连出门也必须要他伴着,我开始独自一人溜达到很远的地方。有时候是贯穿这个城,从东而西,有时候往闹市里逛,偶尔被几个女子缠着调戏,逗得满脸通红。

这样是极其妥当的,我也明显地感觉出吴子悦相比与以前的极大变化。他以前看着我时,眼底只是叫我看不真切的情感,我以为他可能在偷偷地嫌弃我,或者说默默地嫌弃我。但是自从我逐渐地减轻对他的依恋之后,我也就从他的眼底看见更多鲜活的色彩,虽然更多的还是模模糊糊的,但我已经从中偶尔读出他的慌张,间或又感觉出他的失措。

哈哈哈哈,这果然是对的,我正重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可以感知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我以为吴子悦正渐渐地向我展示本来的样貌了。

比如说吧,有一次我清早出门不留任何消息,慢慢悠悠地从早晨逛到傍晚。等日头下沉,天边红火时,我看见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灯亮。

实话说我还挺生气的,当时就想:“好你个吴子悦,平日里还说什么永远等着我,今天才过一天,就把我忘干净了,也不过如此吧。”但还是压下心中的不乐,平复心情以后,哐地踹开大门,猛地踢开内门。

夕阳的流火点燃桃木的尖端,丝丝金色的线条盛大地织成一树的黄叶。吴子悦沉寂地坐在黑暗的屋中,他静静地坐着,窗外桃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我靠,老吴,你吓我一跳。”我被他这样惊到,也就尴尬地回道,然而心里还是不解,想:“这是为哪般?怎就这样......这样的”。

吴子悦好久才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口,道:“几时了?才回来吗?”

“你昏头了吗?太阳都下去了,怎么也该到酉时了。”我走进些,一整个地把自己陷在床里问道。

“奥,这个时候了吗?你在外面独自待了好久。”吴子悦又道:“好的差不多了呀,完全不需要我了。”

“倒也不是,你看,我现在还要靠你养,还欠你不少呢。”

“你欠着又如何呢?”吴子悦便固执地再问道。

“你说呢?又不是你担这人情债。谁又想亏欠人家?自然还是早还债,早舒服的。”

“我们也该这样算吗?”

“老吴啊,你不是南星,我也不是很久以前那个孩子了。你知道我是谁,对我知根知底可我呢?我...哎。我不敢也不配像以前那样纠缠你,你是有前途的人,我已经担了你许多情了,不好太麻烦你了。我怕...算了,就这样吧,叫我缓缓。就这样吧,老吴,我累了,想歇息一会。”我长长地说了这些话后长叹一口气。

我是仰躺在床上的,并看不清老吴的动作,只感觉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憋下去,默然许久,问道: “你不洗漱吗?要我替你打盆水吗?”

“哎呦,我忘了!”我当时一拍额头道:“不过,那也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至于和我分得这么清吗?我是吴子悦,可我也是南星啊!我们就算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难道还算不上朋友吗?!”吴子悦终于不再压抑,质问我道。

“是!我要向前走了。我不能耽误你...你自己往前走,别管我了,好吗?”

“可是,如果连你也要与我断交,这样一个劲地往前走,我是图什么呢?”吴子悦突然落魄了许多,他向我问道,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这一句话登时叫我心里发堵。于是我缓了一会,吐出一口气来,道:“今晚上不对劲,我俩都太激动了。先缓一缓,容我再想想,先这样,好吗?”

吴子悦嗯着应下来,晌久,才起身退下,阖门前道:“那你自己洗漱,我去了就是。”他走时太阳就完全落山,不再有阳光。吴子悦推开门,然后走进黑夜。

“哎,老吴”我看着也就马上对他喊着。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怎么?”

“你把灯带着,外面黑。”我爬起来,把床边的蜡烛点上,要交给吴子悦。

“不必,路不算远,你自己留着照亮。”吴子悦摆一摆手,对着我笑道。

直到第二日,我再起床时,看见晨光大好,天朗气清,心情跟着有些转好。然而到院外面瞧见吴子悦院门紧闭,未闻动静时心下颇有些奇怪,觉得似乎不该是这样的。也许吴子悦应该是随时站在门口的,等看见我时就会笑。可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正常人也不会随时站在门口专门去等谁,除了达官贵人。

我懒懒散散地洗漱一番,又扎了头发,理了理装服,就再出门去逛一逛。随便走,随便走,从门里走到门外,从门外走到门里。折一支树枝胡乱地挥舞,我不以为自己有刑天舞干戚的威猛,更不会有那所谓万年不变的固志,我只是胡乱地下意思地乱挥。捡起一块石子,打个水花,不过一会就无聊透顶,只好再东一脚踢狗,西一嘴骂鸟,踢着石头,百无聊赖地往外走了。

慢慢地我倒也逛到了集市上,也听见乒乒乓乓杂乱的声音。我看过去,发现是有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上,然而虽然是跪,也还是固执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富商。

那富商是个略显胖大的,然而又算不上肥胖臃肿,不堪入目,再加上从小娇生惯养,看下来倒也的确不错。我不知道先前两人有什么样的冲突但也说不上好奇,本是想径直走过去,只是突然听见吴子悦义正言辞的声音,才忽然扭过头看去。

那会儿吴子悦是从人群里站出来的,对着那富商质问道:“难不成云城真的是你的一言堂了?信口雌黄就开始胡言乱语,什么只要我出手就没人敢去治病的威逼,只要从了我便再也不娶妾的利诱,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真叫人作呕。”

富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只是指着吴子悦,指尖发抖,一连道了数声你,才愤声道:“我敬你为国征战有功,是个体面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就是,可是我想,古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这样拂我的面子恐怕不太地道吧。”

吴子悦本来是想再反驳些什么的,然而又想起些什么,才稍稍收敛了些,尽力心平气和地回道:“我说,就算我不出手,你看这位姑娘难道真的会依你?更何况,以人父母胁迫其人,难道符合礼义?只是无礼也就罢了,这更是无义之举。而且凭公子地位,自有璞玉静待,何必苦求顽石?公子不妨卖我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吧。”

那富家公子也是个精明的,略微一估计也就知道吴子悦是非要插手不可的,更何况他说得倒也不错,毕竟自己有钱而多金,富贵又荣华,什么样的好女子求不来?于是他就道:“也好,毕竟是吴公子的请求,我卖公子一个面子,放这姑娘一马就是。”

我这才见到吴子悦脸色稍有缓和,冲着那公子鞠了一躬,便让开半步,请人家过去。富家哥儿一甩衣袖,迈开阔步也就走出去了。吴子悦先是叫那姑娘起来,再然后便冲着四下的人道:“各位,这也不是什么精彩的大戏,都围在这做什么呢?散了吧,散了吧。”

周围人面面相觑,并不好多作停留,打了个哈哈,也就散开了。我混在人群里,便想留他们独处一阵,但是心里多有些不起劲,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如今再想,我倒是知道了许多,恐怕还是当年怯懦,不敢承认罢了。

我本来是可以溜走的,然而就是那种烦闷,那种犹豫叫我稍微停留,然而就是这一瞬的停留,就叫吴子悦看见了。他是忽然看见我的,于是很多话是说不出口的,只很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转过身来,也不知道从何开口,只好也望着吴子悦。沉默良久,我才好干巴巴地问道:“哎呀,老吴?你也在?......嗯,我,我来随便走走,好巧啊。”

吴子悦并不多说,他看着我,也只是看着我。晌久,才问道:“嗯,我在。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你没看见?是这姑娘的事,我不过看不下去,帮一把而已。”吴子悦道,再也就问我:“你还要去走走吗?”

“......嗯,我再走走,你好生帮扶一下这位姑娘。”

我转身便打算走,但是听见吴子悦又唤道:“思故。”

“嗯?”我应声道。

“思故。”吴子悦又喊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显得吞吞吐吐的。

“到底怎么?”

“你注意安全。”吴子悦笑了笑,最后说道。

呵!就说个这?我以为他会说些别的,注意安全?这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那姑娘就在他旁边,我高低还是要骂上两句的,可是我还是要留他面子的,所以我便挥手道:“省的了,你放心就是。”

其实是不省的,走了以后,我更加地烦闷,觉得这烦是没由来的,不必要的,矫揉造作的,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心不在焉地走了一会,我绕道去了望月桥。

望月桥是云城最大的一座桥,听说是从上上个朝代,由某个著名的官员修起来的,距今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想一想还是很有意思的,八百多年前的桥,修桥的人连骨头都化成泥土了,头发或许也已经寻不见了,甚至子嗣也不一定还在,可他的桥却还在这。他做官的时候可能亨达显贵,而修桥只不过是无心之举,可是到头来真钱不如一撮纸灰,权力不比一架石桥,谁都不记得是谁修的桥。

桥边向来围着几户人家,有男有女,围在一起整日就会讨论起国家大事,儿女情长。我凑上前去听了一会就出来了,原因无他,主要是故事都太荒谬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秦的将军会和商纣王打在一起,最后两败俱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国的廉颇要坑杀八千万赵军。没去过京城的人说京城的土地其实能长出金子,只不过因为方法太恶毒了,所以没有对外传开。去过京城的人也跟着附和,说连京城的空气都是甜的,我们乡里人进去是不能呼吸的,否则是要罚款的。更有甚者,说得神乎其神,玄妙非常,以为说金口玉言就是说圣上的嘴是金子做出来的,他说的话也会立刻变成玉石,只要皇上随手一指,就能升官加爵,只要京城的人过个生,各地的官员也都费尽心思去送礼,八荒九州,无不如此,朱雀为车,白虎作马,青龙起舞,玄武祝寿。

可是,京城至少也有几万人,几万人怎么也该有几个人在同一天过生,恐怕这所谓的四圣兽会有些分身乏力吧。

这样的流言蜚语当个笑话听听也就过去了,我总不可能真的要去和人家辩驳一个真理,不听不信就是了。

我的本意是在望月桥上溜达一圈,然后等心里平复些,就回去的。可是,在河边我隐隐约约地听见歌声,那歌声浩渺的像从极远的天际飘过来的一样。我听见船夫唱道:

“我把纤来君把舵,眉如峰聚眼似波。四野辽阔天地远,风吹水去柳拍云。待得月影攀树梢,我看月来君看我。人说残月不长圆,哪知千古一轮月。”

我稍微琢磨了一会,觉得这诗颇有韵味,有它自己的情意。等到船夫靠过来时,他毫不客气地问我道:“客人哪里去?”

“我不过逛一逛,并不打算上船的。”

“既然已经站在船前了,何不乘着性子坐一坐呢?陪我聊聊天,解个乏。”

“你既然渡船这样无聊,何必继续做这船夫的活?有这样的精力,何不趁年轻找个体力活?挣他个把上千的,以后可有享福的啊。”

我寻思与其回去,不如和他聊聊天,解解乏,于是就走上船,一面叫他往前走,一面问道。

那船夫呵呵一笑,又撑起船篙,对着岸边用力一点,把船一下摆了出去。他鼓紧了肌肉,一面划船,一面笑道:“哎呀,客人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一身力气,是不是别人家有劲的多?”

我看他肌肉崩紧,线条也是极有力量的,笑道:“怎么?你计划色诱我?可惜我是个男人,不吃这套的。”

他听见了,连忙摆手,固执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说因为你我是男子才有这种想法,我本来也不中意你这样的,哪怕你是女子我也绝不会失礼呀。”

“哎呦,你这是觉得我样貌不够标志?”

“哎,怎么越说越糊涂了。”

我逗弄着他,见他实在单纯好笑,最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我是逗你玩的而已,谁叫你突然问我什么有劲不有劲的。这还用我说?肯定是有一把力气的。”

他于是吁了一口气,道:“正是这样的,你看我是有力气的,可那田地里比我有力气的人多了去了,你看看他们有一个富裕起来的吗?不说田地里,就说我前儿拉的一位官爷,那人来自京城,见了我就开始说些荤话,简直叫人受不了。他还非说什么包养一类贬低的话,好似我只要拒绝了他就要活活饿死的。你知道那人允诺给我多少银两吗?一千两!一个农夫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啊。非说什么努力就有回报,哎哎,还不如人家卖卖身子,动几下来钱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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