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雪》
等到云顾雁起来时,我已经亢奋了近四个时辰。他看见我眼底乌青,颇有惊讶,但也没有多问。等我忍不住抱怨时,他才道:“慢工出细活,有些副作用也是正常。”便一本正经地在药效旁写了个差。
我自昨夜以后,药效便褪去了,于是便慢慢的疼,现在已经疼的如针扎一般,也还忍着去和他撇话。他也不需多瞧,便知道我是病又发作,想来想去,带我去到厅房里,道:“你且坐下,我给你扎几针,补补阳气。”
我应下,他便走到屋里摸出针包来,使火燎了一道,又等着冷下去后,捻出一截长约三寸有半,尖如麦芒的针,道:“这是鍉针,用这来祛阴补阳,引导正气。”继而又捻出一截与鍉针差不多长的针,道:“这呢,是毫针。”但也不介绍用途。最后便拿出一根不足两寸的小针,针头如卵状,这我认得,是圆针。
他于是找准穴位,先快而准刺入圆针,有些时候才拔下来,并叫血慢慢地淌出,接而把鍉针轻轻推着往皮肉扎,又找过方位,扎入毫针,且留针于内。
“唉呦,涨的慌。”一会,我就有了反应,道。
“正常,正常。”然后又等有一会,立刻也就出针,急急地摁住针眼。一套下来,我也确实好受些,虽然还疼,但着实缓解不少。
我坐在凳子上,颇有乏味。他刚施过针,正喝茶。端过茶盏抿了一口,才不得已道:“你无聊?”
“无聊。”
“唔...你替我磨药材,我给你说故事?”他想了想问我道。
“好!”我应下,且很是开心。
“事先说好,也别问我太多,毕竟这中恩怨,我至今也有捋不清的地方,至于人物是怎么想的,我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个人的而已。”他去找来书,提前叮嘱我道,接而便慢慢地开始。
“嗯...你已经读到我...云景明和秦娟了吧,那我就从这接上了?”他道,便将故事恩怨娓娓道来。
上文已经说了,这两人看对了眼,感情也就顺水推舟的好,于是连着日子也过得细。譬如吧,秦娟吃不得辣,一次呢和云景明一道游街,卖馄饨的婶子呢正吃中饭,见到俩人,也热情地递上一碗馄饨,道:“还没吃吧你小两口?来婶子这吃碗馄饨?别嫌弃,婶子的馄饨那是出名的美。”
盛情难却,只得应下。然而秦娟咬了一小口混沌,便吐出来,问道:“这馄饨是辣的?”
“是的,婶子做馄饨常常要加辣子。”云景明道,又接过馄饨,笑道:“婶子,娟儿吃不得辣,就不消您费心了。”
于是云景明也就记在心里,再没做过辣菜。又譬如吧,秦娟睡得晚,爱玩。夜里头和云景明卧在床上,刚挪了挪身子便被猛地拽到怀里头,听见他迷迷糊糊地道:“娟儿别闹,睡吧,睡吧。你这时出去,为夫心里不安。实在不行,我起来陪你。”
秦娟听了觉得好笑,道:“哪有贼人寻我的错,讨打不是?还担心起我了。”然而笑过以后,就安心睡下了。
云景明后来也知道秦娟叫贼人玷污过,但不多问,只是当着秦娟难受时,劝道:“罪不在你,又何怪之?反辱我夫妻恩爱。”至于秦娟,渐渐得也就晓得景明是个好喝酒的性子,一辈子也没什么追求,不过是经营间小店而已。也无怨,也无恼,反认为这是好的,毕竟何必又去强求功名,惹得祸害上身。只是间或劝他少喝一些而已。
像这样过了五年,他俩也就生了孩子,这就是云...我了。对,我是夏天出生的,一个炎炎夏日。
记忆里,我娘总是歪在床上咳嗽,我爹那个人总是靠着我娘,握着她的手,同她讲笑话。爹的笑话不好笑,但娘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弄得我爹也扯出笑。
我娘疼我,我爹就很吃醋,有时趴在我娘耳边,自以为小声地抱怨道:“娟儿,你都没让我那样过。”
哪样?我不知道,但也见得娘推开我爹,满脸通红。我曾被我爹不知为何责骂的狠,我娘于是指着他,替我骂回去,说:“我自己命薄,你怨孩子作甚?别以为我腿坏了就治不得你!叫你过来,你敢不从?”然而又紧紧地抱住我说:“不怨你,哪会怨你啊?”
我幼时不知道爹为什么没有娘疼我,我也不知道娘明明这么厉害,却常常看看我就落下泪来。我听人说因为我出生时剖开了娘的肚子,我也听人说因为我出生时喝了娘的血。我哭着问娘,娘笑笑说:“胡闹,你出生时可乖了,娘一点都不疼,是娘的错。”
我依然有些闷闷不乐,因为爹好像是有些怨我的。他并不会和其他人的爹一样,给孩子举高,他只会说要孝敬你娘。我和我娘抱怨,于是爹就被娘叫到屋里去,再出来后,也会笑了,也会举高高了,只是每次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似乎是专门给谁听的。
我娘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雁儿,你得活得肆意。”
再等我长大一点,我就被我爹挤出娘的卧室了。庭院不大,爹却专门腾出一杂房,给我安置了一间房,我想,他真是有够幼稚的。我慢慢也就知道娘的身体不好,也知道爹的生活难过,但我不认为这些是我造成的,因为娘说我是她的太阳。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爹为这事和我娘哼唧了几晚,非说自己才是她的太阳。又过了几年吧,娘的身体就更不好,半夜会突然惊醒,然后落泪,她说:“我见不到雁儿的以后了。他还这么小,就要没娘了。”然后这话,也就被我听见,我便抱着娘一块哭,哭得打嗝,说:“娘别胡说,娘活得下来。”
于是我娘就不哭了,道:“嗯,娘活,娘肯定活。”哄睡了我以后,自己就睡不着了。
那几年,爹会偷偷喝酒,喝完后要等酒气散去才进屋。他以为娘不知道,但娘和我笑着咬耳朵说他身上酒气冲的很。以前爹很少饮酒,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爱喝酒。等那几年我有些大了,他才好醉着酒,指着我说:“我都没舍得啊!你怎么能...”能什么呢?这我知道,娘是因为生我才病伤了身子。
我是在六岁那年,开始替娘取药的,爹说他想陪陪娘,娘说她更想陪我。云城的大夫少,而有真本事的大夫更少。至于我家旁的药馆里的大夫,更是凤毛麟角,厉害的很。比如吧,他说我娘往后不安稳,我娘真的不安稳。他说我娘病难治,我娘病真的难治。也正因如此,他的店门很冷清,去看病的人也少,这让我很不理解。
大夫家里有个孩子,比我大了一两岁吧。初见面时,看他腕上系有五色绳一条,常常着一件青色长褂,配一条贴身的紫黑长裤,裤腰旁两侧挂有香囊,玉佩各一,头发挽起,着绳子箍起来,又穿一双黑面绣银靴。
这个仙童似的人字南星,叫吴子悦,很好的名字。然而,我偏爱叫人南星,我就叫人家南星了。
我心道这是个不好惹的,又想这大夫未免过于宠溺孩子,如此奢侈,简直令人眼红。至于我吗,往好听了说是个开朗的性格,不好听呢,也就是太放纵,不晓得距离,以为别人还是绕着我转的。
我于是也没叫他唬住,待着老先生去抓药时,瞄着他,又一点一点地往他那靠。挪动一点,也就观察一下,见他尚且耐烦,便又进一点,一点点的,他也就终于注意到我,乜我一下,就做作地冷着脸别扭道:“我不习惯别人靠我太近,请客人离我远些。”
于是又垂下头,揪起衣襟,默默地去想他自己的事。
我当时也是小孩心理,以为他未免过于冷漠,丝毫不知人与人也合该保持些距离,只道这是个不解人情的木头,就暗自里编排他,道:“当真以为自己是银子吗?人见人爱的,我不过发发善心,分明也是怕你孤单,竟这样的看不上我,反而叫我离远些,可是叫人不爽。”
我便想离他远些,然而,也还是控制不住的望他那边瞅。盯了有一段时间,他就不耐烦了,脸颊有些熏红,走过来,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
“别烦我!我讨厌和别人交流。”我嗤地哂笑,立刻怼道:“怎么?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切,装高冷谁不会啊。”
他便不再说了,立刻扭头,走开了,然而还是小心地瞄我一眼。便走到后屋里去,不再出来。实话说,这些话我说的不开心,甚至是不爽。对,我是扳回一城了,为了我那点孩子的自负和傲慢,但是,看见他小心地瞄了我一眼,我又有些挂不住了。我从来不是这样计较的人,但我就是计较了,而且是与一个大些的孩子计较,并叫他逃避于我了...唔,有些过意不去。而这种在意,在我突然想到替我娘看病的是他爷爷后攀升到了极致。
在这种过意不去的纠结中,我取了药,道过谢,便纠结地回去。把药递给我爹,我就趴在娘的床沿,把头埋在被子里,假装自己是个死人。娘笑着拍了拍我,道:“雁儿怎么有心事?和娘说说?”
“不是,我...我在装死呢,装一个无头鬼。”我道。
“呸呸,瞎说什么,有事就有事,咒自己做什么?”我娘道。
“奥...娘,那个,如果你做了一件让你感到有些愧疚的事,但你其实又没错,那该怎么办才好哇。”我瘪嘴小声道。
“如果,是让你愧疚了,那就不是对的事了。判断对错,关键是看符不符合心中的道义。符合,你就该。不符合,你就不该。”娘温声细语地回我道。
我便只好去想,到底我是不是有道义的人,想破头了,感觉太抽象,也就放弃。主要是没来得及多问,就被我那煎完药的爹拎着领子丢出去了...烦死了,这人。
我又想了一夜,最后觉得,不管符不符合那虚头巴脑的道义,这事就跟鱼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头,难受得很,翻来覆去,我决定还是同他和好的好。
第二日,我就专门捉了一只蚂蚱,到药店去。环视一圈,便见到他趴在很远的一张小桌子上,正在背医书。我便背着手,走过去。他瞥见我,便立刻收书,往里头走。
“唉,等一下,等一下,你别走哇。”我急忙喊道。
“你...你在干扰我。我不能和你待在一块。”他略微停了一下,固执道。
“哎呀,你停一下嘛,我有东西给你看咧。”
他将信将疑地停下,远远地立住,道:“你停在那。别靠我太近。”
“在我手里呢,你离得远,又哪里看得见?”我抱怨道:“你再叫我靠近些呗。”
“不行,我害怕。”他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怕什么哇?你还能怕我手上的东西吓到你吗?”我乐不可支,笑道。
“不是...我怕你这样会传染我。”他道
“这个...传染?什么传染?不对,你骂谁呢!我,我精明着呢。”我发怒气道,接而便把头像他一般一扭,哼声道:“我不同你玩了,我俩绝交。”
他怪异地瞥了我一眼,张了张口,也没说话。然而我也就趁他愣神,忽地跑过去,道:“唉呦,好哥哥耶,你等我一等嘛,我和你斗笑玩呢,我怎么舍得再气你。”
他听了,抿嘴无言,但也不再动了,只等着我走上前去,同他拱手道:“好哥哥,我是云景明家的儿子,前儿同你置气的,你莫要再恼我了吗,是我的不是,我这里给你作揖认错,你原谅我吧。”
他瞪大了眼,有些含蓄地望我,然而又不敢回我,墨墨迹迹地才伸手扶我道:“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就是,别烦我就好。”
“唉呦,哥哥,我就想同你打个趣,撇个话罢了,你何必把人拒之门外呢?”我嘻嘻地笑,又眼巴巴地望,好似在埋怨他不解风情。
他就不言,低头再抬头,犹豫地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住,只看着我,到底也还是说了:“可是,我不知道你为着什么来找我,如果有目的,那也还好说。可是,你的确不像有心计的,那么我也就不能白白地同你游处,否则就不直白,危险得很...抱歉,我,我不想有人离我太近了,太冒犯了。”
奇怪,这人好奇怪。对着我这样好的人儿,他只是拒绝,说我没心计,没城府,反而做不成朋友。我不理解,但极其无奈。想了一下,再扬出一副笑脸,一把搂住他道:“那,哥哥只当我是个小人就好,单单是想抱一抱哥哥,看哥哥笑得我心都化了。”我把爹在娘别扭生气时用来哄她的一套用在了这人身上。
他顿时手足无措,羞红了脸,道:“你离我远点,太近了...我,我有点受不住。”
“哥哥”我附在他的耳边撒娇道:“你理理我才好吗。”
“登徒子!”他的耳边泛起红了,脸上火辣辣的,彻彻底底地被我惊到。
可是,我是谁!我哪里会被吓到,我死皮白脸地贴在他身旁,傻乎乎地笑,他呢,到底叹了气,好久才道:“我晓得了,你别靠我这么近就是。”
“我想抱一抱哥哥吗。”我假意吓他道。
他便咬紧后槽牙,抿住嘴唇,锁紧眉头,终于道:“必须和我讲清,不能随便。”
“是!”我得意洋洋,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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