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光融融，金辉穿过雕花窗格，洋洋洒洒落进殿内偏室，将周遭冷硬的殿宇轮廓都揉得温软几分。朝堂议事早已散去，喧嚣归于沉寂，可缠在蔺帝神魂里的异样滞气，却趁着这份静谧悄悄翻涌上来。

他遣退了所有内侍宫人，独自倚坐在铺着云纹软垫的坐榻上。一身暗纹常服裁合体态，长发仅用一根玉松松束在脑后，少了龙袍加身的凛然威压，可眉宇间拧起的沉郁，却半点不曾消散。身子明明康健无恙，经脉流转顺畅，可神魂像是被凭空挖去了一角，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心绪始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难寻半分踏实。越是刻意闭目调息，那股绵长又磨人的躁动就越是清晰，仿佛心底总差了那么一丝圆满，独处之时，这份难言的失衡感便被无限放大。

执掌北疆数十载，他凭一身铁骨镇山河、定风波，向来把七情六欲、身心状态把控得滴水不漏，何时这般身不由己过？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按着太阳穴，指节微微用力，连周身气场都染着几分不耐与烦闷。

脚步声轻缓响起，阿箬掀帘而入。

自那日早朝过后，他心底的疑云便如浓雾般散不去。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日面对百官联名劝谏、宗室皇叔步步紧逼，蔺临冷静得过分，硬生生压下了护佑幼子的本能锋芒；往后数日，莫名的头疼频频发作，发作的时机、状态都透着古怪。

可他暗中观察许久，查不到下毒、暗伤、旧疾的半点痕迹，所有反常都像是无根之水，明明感知得到不对劲，却始终摸不透内里根由，更无从知晓宗室暗中布下秘术，正在一点点侵扰龙髓、动摇本心。满腹揣测化作沉甸甸的不安，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午后也没法安歇？”

阿箬走到坐榻旁站定，目光落在对方蹙起的眉峰上，语声温润轻柔。

蔺帝闻声抬眼，长睫轻颤，眸底还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躁意。往日里那双锐利如寒刃的龙眸，此刻失了锋芒，只剩几分倦怠与茫然。

他微微颔首，声线比平日低沉柔和许多：“心神总定不下来，像悬在半空，静不住。”

阿箬闻言，顺势在他身侧落座，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独属于他的清润气息缓缓漫开，丝丝缕缕包裹住身旁之人。

变化几乎在瞬息之间发生。

那股啃噬心神的空落与躁动，如同冰雪遇暖阳，飞速消融。神魂里空洞的缺口被慢慢填补，悬了许久的心绪终于落了地，周身紧绷的肌理也下意识松弛下来。可这份安稳终究是短暂的，只要阿箬稍稍挪动身形、气息稍离，失衡之感便会卷土重来，心底依旧差着恰到好处的妥帖，反反复复，求一份全然安宁而不得。

蔺帝心底掠过一丝窘迫。他一生傲骨铮铮，万事皆可自持，如今却要靠着旁人的气息才能稳住心神。这般被动的局面，让向来强势的他格外不自在，却又偏偏抗拒不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阿箬将这一幕幕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温润的眉眼之下，疑虑又重了几分。人心烦乱、气血郁结，皆有解法，从没有人会这般全然依附他人气息起伏不定。

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迷雾层层叠加，他依旧看不清幕后真相，只能暂且压下纷乱思绪，柔声提议：“总这样熬着也伤身，还是按往日的法子，我帮你调和气机吧。”

不等蔺帝回应，他已然抬手，掌心稳稳贴在对方后心。绵长醇厚的气息顺着肌理缓缓渗入，一点点熨帖翻涌的神思，温柔填补着神魂的空缺。

暖意顺着血脉游走，驱散了所有烦躁与悬空。不过片刻功夫，蔺帝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冷硬壁垒便彻底瓦解。他不再强撑帝王的威仪与矜持，肩头微微一垮，整个人轻轻歪过来，半边身子都倚靠在阿箬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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