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娶了美人反派后》
南荣晞边跑边问:“殿下,死鸡何意?莫非你那正君遭了刺客暗算?”
凤微想到楚际就又糟心又担忧,随口道:“那倒没有,他不把刺客拆了都算刺客积德了。”
南荣晞又道:“那死鸡究竟何意?关鸡笼里了?”
凤微:“……”好较真一人。
“没啥,就关机重启了。”
生怕南荣晞追问“关机重启”是啥,凤微连忙用了个她能听懂的词,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可以当作是趁他病要他命,懂了没?”
南荣晞读了十几年的书,也深耕过兵法,但没见过如此新颖又独道的解词。
从前她觉得这宁王脑子不好使,是个草包,言语间多有轻慢,甚至当众冷嘲过。后来恩怨解开,她拉不下脸,对方也从不强求,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
可这些时日,宁王的机敏、和气、还有股子不着调的奇思妙想,她都看在眼里。
今日又学到了两个新词,趁人病要人命等于死鸡等于关鸡重启。
南荣晞忽然有点别扭。将军府的姑娘,向来不服人,单凭一个字词释义,还不足以令她折服。
不过,一是一,二是二,该有的礼节和虚心她不含糊。
“妙啊,受教了。”她真诚地说。
正当南荣晞想问是哪本古籍有此高论时,两人已冲到了堤坝的辘轳架下。
堤坝上空无一人,江风呼啸,即将合龙的土坝上堆满了各种大小石料,几十个装满土的草袋,几捆柳条编的石笼。
边上安放着好几架用于提拉石料堵堤的木辘轳,其中一台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声,仿佛随时会散架。悬在半空的巨石也在随绳索轻微晃动,南荣晞的注意力立马转移了。
“这么多石头?都要放下去?”南荣晞看得咋舌。
“这只是第一块,等它落准了,后面的还得一块块放,土袋填缝,石笼加固,堤坝才能堵住江水。”
凤微的声音自雨里传来,她顶着风朝前走,衣袍受了雨,又经风一吹,体温骤降,而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卯足劲跑过去查看那辘轳架。
一检查完,凤微松了口气。原本听乔鹤知说封石吊一半卡住了,她还忧心是不是机器年久失修坏了。
幸运的是,辘轳没坏。
是绳索卡在了转轴的缝隙里,不知是工匠操作失误,还是被狂风扯偏了,那根粗麻绳死死绞在转轴和支架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南荣晞也看出了问题,撸起袖子就要上手拽。
“等等。”凤微按住她,“硬拽只会让绳子绞得更死。”
南荣晞道:“那怎么办?你看江水还在涨,再不放石头,堤坝就要顶不住了。”
江风卷着雨滴子往人脸上狂砸,又冰又疼,几乎睁不开眼。凤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盯着那台辘轳架飞速思考。
如果转轴往后转半圈,勒进榫卯缝隙里的绳索会不会松出来一点?
思及此,凤微直接上手握住辘轳的曲柄,深吸一口气,沉腰发力猛扳。
“嘎——吱——”
转轴纹丝不动。
凤微涨红了脸,又使了把劲,依旧不动。
“不行,卡太死了。”她喘着气说,手心也被粗糙的曲柄磨红了。
凤微揉了揉生疼的手,四处看了看,倏然余光一瞥,支架旁有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大概是河工用来撬东西的。
她抄起木棍,塞进南荣晞手里,“用这个,杠杆原理,卡住曲柄和支架,用力往上撬,只要转轴能动,绳子就能松。”
“我拽着绳,你来撬。”凤微拽住绷直的麻绳,拼尽全力拖着一截。
南荣晞也是首次遇上这种事,虽无经验,也不清楚凤微说的准不准,可她本能笃定凤微说的是正确的,即使理不通杠杆原理有何玄机,但听着很高级。
于是南荣晞瞅准缝隙,木棍一卡,整个人压上去,借蛮力狠狠下压,“嘎吱”一声,转轴终于动了,向后转了半圈。
就这一瞬松动,凤微抓住那段松出来的绳索,朝上一抽,啪的一下,卡死的麻绳彻底脱出夹缝。
“好了!”凤微喊道:“现在,听我口令,准备放石!”
南荣晞松开木棍,扭住辘轳的把手,聚精会神等凤微的命令。
风在吹,石在晃,底下是等着合龙的缺口。
凤微盯着那块在半空晃动的巨石,她在等风向配合。巨石晃到左边,又晃到右边,晃晃悠悠,终是在一次摆动中,悬停在了缺口的正上方。
“放!”
南荣晞应声放手。
绳索“嗖”地滑落,巨石轰然落下,稳稳卡进土坝缺口,激起冲天水花。
黑沉沉的江面上,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未合龙的堤坝,轰鸣震耳,浑浊的水波还在一寸寸往上攀爬。
这座浔江堤,本是为了挡住江外洪水,护着堤内村镇良田。仅有一块封石还不够,那缺口很大,要赶在江水冲垮堤身前,把所有岸边巨石全放入缺口。
凤微扫过堤坝上的布置,道:“剩下的辘轳架,都是用来投堵合龙石的。咱们必须一起上,同步落石,才能把口压住。”
南荣晞活动了下微微发麻的手腕,刚才撬绳时憋的那股劲还没散,眼底燃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光。她自小养在军营,论力气、论临阵不乱,从不输人。
“我知道怎么搞,这几日巡堤,我看过那些工匠干活。”南荣晞道:“我去东边那架,看你手势一起放石。”
“那我挥手的时候,你就放。”凤微认真叮嘱:“江水漫得快,脚下湿滑,抓稳辘轳把手,别被绳子带倒。”
“少小看人。”南荣晞扬着下巴,“我南荣晞天生神力,小小辘轳架不在话下。倒是殿下,你这小胳膊小腿,一个人能成吗?”
凤微被她这话一激,反倒笑了:“成不成,试试才知道。”
江边无灯无火,浓云蔽月,仅能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前摸索。南荣晞身影迅速没入漆黑夜色,移向东边的辘轳架。
凤微站在辘轳架旁,感受头顶的雨,忽而抬手去接那雨滴,心中诧异,“雨……好像小了?”
“是我淋太久,出幻觉了?”凤微默默祈祷:“老天爷啊老天爷,求求你了,别再下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笑音,“殿下,求天求地不如来求臣——”
瞬时,火光照亮了江面,凤微猛地转身。
亓梳翎站在几步之外,文恪仍然撑着伞立于她身侧,后面是一队整整齐齐的府兵,火把在雨里亮堂且刺眼。
亓梳翎弯了弯嘴角:“臣可比老天好说话多了。”
凤微后退半步,顿时警惕,目光越过亓梳翎,朝远处禁军与刺客缠斗的方向望去。
江堤地势略高,恰好能将战况尽收眼底,刀光剑影交错,还打得难解难分。既然禁军和刺客仍在场,亓梳翎带来的府兵,不观望不参战,不可能是凑巧路过,倒像是早有准备。
凤微道:“亓大人好快的脚程,这大半夜的,调兵遣将,如臂使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造反呢。”
亓梳翎笑了一声,也不恼。
“殿下折煞臣了,臣哪有胆子造反。臣见殿下身陷重围,大雨天还要忧心江堤安危,着实辛苦,特意带人前来相助,免得殿下一人……哦是二人双木难支。”
她瞧了眼那头的南荣晞,抬手轻挥,府兵便即刻朝辘轳架的位置奔去,训练有素地调整绳索、放落封石,动作麻利得像干了一辈子河工。
凤微满心困惑,盯着府兵的一举一动,怕有人包藏祸心,在封石时动手脚,毁了这江堤。不料这些府兵配合默契,对堤坝熟门熟路,明显是当地人,而且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
她真看不懂亓梳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一刻针锋相对,后一刻雪中送炭,行事颠三倒四,不按常理出牌,生平仅见。
凤微长到如今年岁,头回遇见比自己还爱搞离谱操作的人。
她在亓梳翎面前,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那边南荣晞见突然涌来大批陌生士卒,只当是敌方援兵,当即拔剑迎上,可府兵人数众多,又皆是浔州本地操练多年的精锐,她再能骁勇,寡不敌众,没一会就被府兵反手制住了。
“撒手!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南荣晞怒声挣扎。
见状,凤微正要开口制止,却见那几个府兵只是将人按在一旁看管,没有伤她的意思。
而土坝那,人多就是好使,合龙已近尾声,还贴心地带了木材进行加固,全然是真心实意前来帮忙的。
凤微麻木了,也更迷茫了。
难道是她受了楚际影响,对人偏见太深?
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亓梳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玩味道:“殿下,您的正君呢?”
凤微下意识瞥了眼木屋的方向,那里正对堤坝,隐在夜雨中,若楚际这会清醒,抬眼就能看到此地的场景。
亓梳翎又道:“殿下把他藏哪儿了?臣还没正式见过这个弟弟呢。”
弟弟。
凤微脑子忽地闪过那本《囡仔纪事》里面被提及的乞儿姐姐。可要说是从未正式见过也不对,亓梳翎曾以三味堂掌柜自怜的身份,与他们碰面,早已算正式相见,但她貌似并不承认。
“你说要见楚际这个弟弟,可你究竟要用哪种身份见他?是浔州刺史亓梳翎,是三味堂掌柜自怜,还是楚大人的学生乞儿?”凤微一字一顿道。
亓梳翎无所谓地笑笑,“亓梳翎是我的名,自怜是我的字,至于乞儿,则是我这一生最厌恶的名字——可偏偏,她们都是我。”
“不论怎样,”凤微嗓音发紧,“我只想问一句,你对楚际楚亦、对楚大人林太医,是否真心?”
“真心么?”亓梳翎笑容淡了。
须臾,她启唇欲答,一阵拍手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下文。
“说呀。”屏桦自阴影里走出,愉悦地催道:“亓刺史,不说说么?你当年是怎么对待阿际和小亦的?”
凤微循声一看,胃里立时翻江倒海,险些作呕。只见屏桦站定,一股浓烈的硝石味隔着雨都能闻到,一身妃色衣袍被烟火与泥水浸染,辨不出原本色泽,衣摆、衣袖处处皆是火燎的焦痕,模样比之以往,狼狈不堪。
身后跟着一名早就称不上人的怪物,黑袍烂的勉强裹身,右胳膊齐肩断裂,断口处露着焦黑的骨头,黏连烧烂的腐肉。脸上半边完好,另半边皮肉翻卷,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一只眼珠子还在,空洞洞地凝视前方,另一只眼眶仅剩黑漆漆的窟窿。
哑书生每走一步,断臂处的碎腐肉就晃着,雨水一打,碎皮簌簌直掉。
那惨状比腐烂的尸体还要恶心恐怖,余下的左胳膊,还拎着个五花大绑的人。
她双眼紧闭,应是昏迷了。大抵是受周遭的动静惊扰,她缓缓苏醒,待看清眼前惊悚的景象后,瞬间惊恐,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轻泣。
钟见蘅咋被抓了?!
凤微心一沉,容殷身手狠辣,又善用毒,普通刺客都难近他一丈,遑论从他手里抢人。
而今钟见蘅在此,容殷该不会真折在那儿了吧?
拜托拜托,容老三你命一定要硬些,千万别死了。
她对天发誓,只要他活蹦乱跳地回来,她就给窝头翠花二妞那七只小宝贝买天底下最肥好吃的肉。
亓梳翎对此皮笑肉不笑,语气冷嘲:“屏桦公子,抓个人,竟把自己搞得这般灰头土脸,当真是难得一见。楼主若是看见,怕是要心疼你这'新衣'了。”
这话说的尤为隐晦,“新衣”指人还是指衣,尽在不言中。
屏桦原想刺激亓梳翎的好心情,一下子化为嫌恶。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阴恻恻道:“亓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奴家也送你一罐火药试试威力?”
他烦躁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焦痕,掸不掉,面色更难看了,不耐烦道:“再说了,奴家不是把人给您带来了么?活的。”
闻言,哑书生胳膊一甩,将人往地上一扔。
钟见蘅重重摔落,呜咽声陡然拔高,控制不住地颤抖。
屏桦笑了,笑得阴柔,“钟大人别怕,哑书生不爱吃人肉。”
听到哑书生,凤微一惊,死死望着那面目全非的俑傀。
竟然是哑书生!他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变成这副鬼样了!
亓梳翎看着瑟瑟发抖的钟见蘅,满意地颔首,不咸不淡道:“屏桦公子辛苦了,回头向楼主替你请功。”
屏桦冷嗤。
辛苦?
何止是辛苦。
都怪容殷那疯子,竟敢私藏火药,若非哑书生在前挡下大半,他恐怕此刻已命丧黄泉。早知如此,就该给容殷补上一刀,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谁知道那疯子手里还剩多少火药?万一鱼死网破再炸一回,他哪有命在。
否则他怎会急急忙忙杀了谷家暗卫,掳走钟侍郎,为此还折损了两名刺客。
一想到这事,屏桦怒火中烧,天杀的容殷,给谷家那几个留的毒药毒虫防不胜防,害的他没能斩草除根。
罢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日后有的是机会清算。
再气愤,屏桦也能快速整理好心绪,等他重新勾起笑意,矛头就对准了凤微。
“宁王殿下,皇陵一别,没成想您居然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多亏了阿际不离不弃。”屏桦恶意地笑,又讶然道:“哎呀,今夜风雨如磬,阿际去哪了,怎不在您身边呢?是死了么?那可太遗憾了,奴家还想同他打一场呢。”
凤微开始翻白眼,又是个神经病。
“对死了,我亲手杀的,死前哭的可惨了,我都不忍心下手。怎么,你要下去陪他吗?”
屏桦喉间一噎,上下打量凤微,企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心虚,可凤微表情煞有介事,就像她真的手刃了楚际一般。
“殿下这张嘴,可真会说话。”屏桦一顿,看回亓梳翎,“亓大人,殿下都把阿际说死了,您就不说点什么?满足一下殿下的好奇心?”
亓梳翎冷冷睨了眼屏桦,厌恶转瞬即逝,继而冲凤微道:“殿下觉得何为真心?”
接着她又答,“我曾对他们有过真心,可惜,这真心最后演变为,我亲手将楚际和楚亦当做投名状献给了花楼楼主。”
亓梳翎狭长的眸子冷如冰魄,刺到人心里去,“殿下,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凤微如遭雷击,僵在了雨幕中。胃又难受了,好似血腥气闯进去了,在里头疯狂搅动,她想吐,可落雨呛得她无法呼吸,挤得心肺剜痛,什么都吐不了。
她想要什么答案?是亓梳翎说“我有苦衷”、“我是被逼的”。
然而,亓梳翎给了她一种意料之外的答案——
真心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进花楼那吃人的地方?为什么造成他们苦难的人,会是你?
凤微不敢去看木屋的方向,她怕看一眼就没勇气收回视线了。那里躺着个孤零零的人,脆弱、煎熬、等她回去。
以至于,她错过了。
木屋里,楚际阵痛难捱,手中帕子沾了血,仍不肯放开,他的墨瞳充血混沌,颈项青筋暴起,身子弓着,周围的稻草上溅着斑驳血迹。他陷在痛楚里,却似冥冥中感知到,极其重要的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直勾勾望向木门外。
随着那股麻劲稍退,楚际渐渐有了力气,他咬紧牙关,凭着短暂喘息,用胳膊撑起身体,一寸一寸爬向门口。
稻草随他的动作匍匐拖拽,压出凌乱的痕迹,直直延伸到门槛处。
滂沱凉雨中,一双修长染血的手,重重抠住了破败的门槛。
他看见她了。
一场风雨,两重天地。
他在等归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凤微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不希望这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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