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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1. 姐妹

长安皇城东侧有一永兴坊,永兴坊西口有一纪府,纪府里大大小小院落十几处。

纪府的主人是宰辅纪均定,他同老妻柳氏育有三子二女,皆已嫁娶,但次子英年早逝,长子纪宗琦与幼子纪宗珏分住东西两侧。

自夏雨夜,先帝突发急病薨逝后,这些时日京中多少人家天翻地覆,新帝登基更是一场腥风血雨。

从前政事堂里宰相六人,只留了两个,纪均定是其中之一,不知是因为觉得他庸懦无用,还是因为他从前曾教过这位新圣人两年。

总之,纪家算得上阖家平安,只纪均定的长子纪宗琦被外放,幼子纪宗珏反而升任了秘书监,一升一贬,毫无折损。

因纪宗琦将外放邠州为官,所以夫人邹氏这些时日正忙着替他整理行装,院里仆妇总是出出入入,显得忙碌。

而纪宗珏在秘书省里升了一阶,照样是轻车熟路,未有大改的。但他夫人卢氏前些日子悲痛悚然,殚精竭虑,精神有些不好,需得静养。

故而一院闹,一院静,显得一处焦急,一处安宁。

邹氏刚打理了冬日穿的厚袄,鬓上都是一些浮毛。

她瞧见仆妇抱着一兜药回来了,撇下桌上的包袱快步走过去,扯开瞧了瞧那些瓶瓶罐罐。

“怎么都是些祛暑去痛的丸药?这些不值当几个的,铺子里也有卖。”邹氏咬牙道:“没见过这样袖手旁观的!大郎受的苦成全了三郎的福分!她竟然连几丸好药都不肯给!”

邹氏气不过,快步往西院去。

也亏得东西两院隔了些路途,一路上散了她怒气散了些,也勉强想起卢氏这些膏药膏方是卢家每年制了派人送来的,药材名贵,炮制繁琐,说是价比黄金也不为过。

她立在西院门口扯了扯面皮,用帕子挥开迎上前的仆妇,看着倚在榻上看书的秀丽妇人,笑道:“弟妹,大抵是下边人会错了意思。消暑丸、祛风药我早早都备下了,只你伯兄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到了地方只怕有个水土不服,折腾一番,咱们又不在他身边,总想着给他多备着些,盼着用不上才好呢。当个平安符放着,等他调回京就还了你。”

邹氏平日做派小气,说话一向夹枪带棍的,只今日还添了些热辣辣的讥讽。

卢氏放下书册,抬起一双平静的眉眼,对仆妇轻道:“取些却鬼丸、人参固本丸来。”

“伤药膏也拿些来,你前几日吃的那丸药是什么?需得用牛乳化开的那种大丹丸。”

邹氏比划了一个杏子大,卢氏神伤的时候,她不但来看笑话,还尽盯着这些东西了。

“那是珍珠母。”卢氏道:“定惊平气用的,伯兄见惯风浪,胸有城府,哪里似我这般不承事。”

“也拿些来吧,好端端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的,眼下偏偏要去邠州那地方,唉。”

邹氏觉得纪宗琦遭了贬,纪宗珏则升,他们大房吃了亏,讨起东西来简直理直气壮。

卢氏几不可见地对仆妇点了一下头,实在不愿意同邹氏多说什么。

药都在放在内室里,隔着一重一重门,一幕一幕帘,邹氏伸长脖子张望着。

她从来没有去过卢氏的内室,明明是妯娌,明明嫁了兄弟俩,说起来都是纪家妇,偏偏卢氏自傲家世,待她总是不冷不热的。

仆妇撩开帘子走出来时,邹氏隐约瞧见那帐子后薄薄的绸子拢着一个人。

夏末秋初时,暑热还未褪尽,酣睡的娇人儿叠着一双柔腻的手臂,盈盈肤光从纱帐后渗出来,似一轮皎皎月。

“替你伯兄谢过了。”邹氏接过仆妇拿出来的半兜子药,又道:“永年在你屋里歇着呢?”

“嫂嫂客气。”卢氏道:“午后犯困,就留她在我这睡了。”

“永年这些时日为孟氏担忧,眼见是消瘦了一大圈。幸好孟氏早入宫中为女师,也算躲过一劫。”

邹氏一边说一边斜睨卢氏,见她面若平湖,觉得她不过强作无事罢了,不由暗觉好笑,长长‘唉’了一声,好似也是怜惜孟氏。

卢氏闺名叫做卢雅竹,一母同胞的阿姐叫做卢雅桐,嫁入孟家之后生了一女名为孟扶煦,也就是邹氏口中的孟氏了。

卢雅桐去世得早,撇下这孤女一个,卢雅竹这个做姨母的自然舍不下,如亲娘般照料着她。

卢雅竹的女儿纪永年和孟扶煦虽是表姐妹,但情分半点不输亲姐俩。

因为孟扶煦自幼失恃,所以外祖卢家对她怜惜多多,卢雅竹更是早早盘算着把她嫁回卢家,舒舒服服过后半生。

人选她也已经挑好了,就是行六的侄儿卢高轩。

只最后同卢高轩结亲的人成了纪永年的堂姐,也就是邹氏的女儿纪庆芙。

其中谁是谁非纠纠缠缠各有论断,但孟扶煦总是全然无辜的。

她既嫁不回外祖卢家,姨母纪家又常被邹氏膈应着,自家更有极难相处的庶母庶妹。父亲孟朔华喜好清名,只觉家事都是些妇人之妒,偶有干预,也都在妾室的挑唆下,觉得是孟扶煦倚仗卢家势大而对庶母不敬,反而多加斥责。

情爱幻灭,家宅不宁,倒不如进了宫以才自立,至今已有三年,多有温柔俭素,明敏谦和,谙熟经艺,善为诗赋的名声传出。

但,宫中到底不比其他地方,孟扶煦需得自警自醒,全然的惬意松快总是少有的。

孟朔华当朝口出狂言惹怒新帝,以致全族倾覆,留孟扶煦一人孤悬宫中,在邹氏口中是侥幸,可倘若当初一切顺顺当当的,孟扶煦已经是卢家妇,在外祖母膝下承欢,也好抚慰外祖母的失女之痛,也不会被孟朔华连累,何至于如眼下这般,只晓得人还在宫中,其他境况却不明。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恨意陡生。

眼见卢雅竹不说话,邹氏却更按捺不住。

“弟妹,你说芙儿和轩儿赶不赶得及回来过中秋啊?”

偏偏此刻,偏偏中秋,邹氏要提纪庆芙和卢高轩,畅想月圆人团圆。

卢雅竹抿紧了唇,看向邹氏时目光极冷。

邹氏恰被匣子里那丸被蜡裹成白玉模样的珍珠母吸引去了,翻来覆去看着,将要抬头与卢雅竹对视时又听有人懒洋洋道:“大伯娘这话怎么拿来问我阿娘?”

邹氏闻声望去,就见个杏眸桃腮的小娘子撩着珠帘,如立在波光粼粼的水幕中。

她似乎是乍醒,所以神情有些迷离,但一双眸子实在漂亮,眉睫乌浓,就这般素素的,已经赛过旁人费劲描眉画眼许多。

只等她定一定神,魂魄归窍,就如在内里点了一盏灯,再看向邹氏时,更是神采明亮,满面娇慵。

“你与姐姐常有书信往来,消息该更灵通的呀。”经纪永年这出声一打岔,卢雅竹已藏住自己罕有的失态。

邹氏眼底微微落寞,道:“庆芙两月前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这两日倒是没有消息。”

她顿了顿,睇了卢雅竹一眼,试探道:“许是要启程来京了,省纸墨了。若是早来,说不准还省了你这药丸子呢。”

卢高轩是卢家子,纪庆芙是卢家妇,出门在外,卢家哪有不给他们配齐丸药的道理?届时哪里还需得向卢雅竹讨要呢?

卢高轩成婚前已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

婚后夫妻俩在京中清清静静独住,上无公婆桎梏,又有卢氏大族可靠,生活优渥,仕途平顺。

纪庆芙隔三差五回纪家,闺房一切如旧,日子简直比未出阁前还要舒坦几分。

只去岁,卢高轩的祖父,也就是卢雅竹的父亲去世,他携纪庆芙回老宅守孝,只得靠书信往来,邹氏这才切实有了点嫁女的愁绪。

因她只粗识得几个字,所以书信都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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