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千叠》
子时过半,东市依旧热闹。
凉茶铺子前,霜离撩开面纱一角,小口喝着茶,今夜又是打架又是吵架,她后知后觉有些口渴。身后快马驿站的伙计似乎值了许久的岗,哈欠连天。
有弟子追查到了周凡生的行踪,君尘便依据线索一间间铺子亲自查。又一碗茶饮尽,君尘也从快马驿站里出来了:“周凡生昨日寄了一件重物到榆丰城金刹堂,看其重量和大小的记录,想必就是另一块金钥石。”
霜离倒了碗凉茶给他:“那么贵重的东西却用驿站寄,就不怕是以假乱真?”
“待我算算,”君尘从容不迫地摸出三枚铜钱,在手中摇了摇,又一一排开,“应该不会错,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金刹堂,总要去一探究竟。”
这也能算?原来那些说观星上至天道国运下至鸡毛蒜皮的说法是真的,霜离又问道:“若重梵要去北冥,你手上那块才是他的目标,为何还要纠结另一块的下落?四海楼丢的东西,让四海楼的人去找不就好了。”
君尘解释道:“两块钥石相辅相成,相生相伴,一如长雲佩与九霄佩,少了任何一块,都无法解开全部的秘密。不过你猜的对,四海楼确实也在派人找,同时行动,效率更高。”
“秘密?”霜离直抓重点。
巧了,归还长雲佩后,她也想去西戎查些秘密。
那日从云裳那儿取回的一袋子鱼鳞纹瓷盘碎片,就出自西戎。从前做掌门时她没空去查,如今听君尘这么一说,想要深入西戎,非拿到金钥石不可了。她本想着将长雲佩还归长雲后,直接取道西岭山脉去西戎就行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没考虑周全的事,如此看来,还需多多琢磨。
她试探道:“若我帮你找到另一块金钥石,能卖给我吗?”
“你……当真要去西戎?”君尘看穿了她的意图,轻叹道:“难怪季孤筹说,你是最佳的合作人选。”
霜离微微一愣,反问道:“他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君尘道:“他说,你会同意的。”
霜离眸光一转:“那你同意吗?”
“我?”君尘摇了摇头,“决定权在你。”
“最迟几月出发?”
“北冥冬季冰封,最早也要等到开春,等眼下的事尘埃落定后再议也不迟。”
“也是。”霜离有些犹豫,季孤筹都和他说了什么,让他这般笃定她就是最佳合作人选?既然他和季孤筹也有合作往来,那她就不能完全信任他,何况,君尘对她也有所保留。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长雲佩带回长雲,她有的是时间考虑是否合作。
喝完茶,二人沿着东市大街边走边聊,他们身形相仿,气质出尘,并肩而行引得两旁路人连连回头,他们对此似乎早已习惯,目不斜视。有身着制服的仙门弟子认出了君尘,结伴上前行礼,霜离下意识拉开了距离,将面纱系得更紧了些。
待弟子们走远后,霜离才问道:“何时动身去榆丰城?”
君尘道:“明日。我已派人去拦截快马驿站的马车,若拦截不顺,马车最迟三日后就要到榆丰城了。”
前面的小摊子围了许多人,看起来有些热闹,霜离朝里瞥了一眼,忽然就移不开眼睛了。
“想玩吗?”君尘也看了过去。
霜离点了点头:“许久没玩过了。”
君尘便去领了两副弓箭:“一人五支箭,离靶心最近的算赢。”
“赢了有什么奖品?”
“一簇新折的秋月白。”君尘指了指老板那边的台子,上面果然摆着几簇粉白可爱的秋月白。
许是瞧着他们身手不凡,四周围来了更多的路人,霜离毫不在意地先手射出一箭——果然偏了。这种集市上的小摊总爱在弓箭上做些手脚,她也不恼,下一箭算好角度就行了。
君尘那边也射出了第一箭,只比她少偏了一点。
霜离不甘示弱,认真了起来,第二箭果然离靶心更近了,随即第三箭直接命中,围观人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喝彩声。她扬着头看向君尘,却见他的箭偏得越来越离谱,而他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也全然不是认真比赛的样子,倒是和几月前在方越山下棋时倒是有几分相像,见她看过来,只是笑着道了一句“恭喜”。
霜离质问道:“你干嘛总让着我?”
君尘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心虚道:“我听说,想和别人玩就不能一直赢,得学会‘让’。”
怎么听起来这么孩子气,霜离拍了拍他的肩:“真正想和你一起玩的人,不会在乎输赢,大家都玩得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君尘若有所思,随即认真了起来,最后一支箭直直命中靶心。霜离满意地给了他一个微笑,随即走到他身边拉开弓,箭羽离弦,竟穿透了他的箭,钉在靶心上。
在君尘和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捧着一簇鲜妍欲滴的秋月白走了回来,递给他笑道:“方才是我故意炫技,这簇花算你的,我玩得很尽兴。”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秋月白,很多很多年前,她曾见过同样粉白鲜妍的秋月白花簇,在漆黑的夜里燃烧到极致,爆竹似的“噼啪”声令人毛骨悚然。
继续往前走,灯火越发明亮,大大小小的杂耍、吃食铺子琳琅满目,盛装打扮的游人络绎不绝,霜离不禁感慨,先皇在世时从未有过的盛景,当今大晟皇帝陆承煜居然只用了十来年就实现了,据说他一心造福民生,从减免赋税徭役到改革考制招收寒门弟子,广受百姓爱戴。虽说他就是陆枕白的皇叔,暗中为虎添翼扶持天行门,但霜离恨归恨,人家做的好的地方还是值得敬佩的。
君尘忽地问道:“榆丰离长雲不远,你从前有去过吗?”
霜离答道:“嗯。从前出山游历,时常路过那里,群山环绕,山清水秀,很漂亮。有个清平镇,镇上的烤鱼很好吃。”
“我还听说金刹堂附近有个跃仙湖,常有仙门长老去钓鱼。”
“是吗?那湖里的鱼肯定很好吃吧。”
“此次前去,可以一试。听闻某年有鹤群南飞,途经此湖,久栖而不离,终日引吭高歌,有仙者见此情形,以为吉兆,之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仙者来此修行养生。”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霜离思索道,目光移向了前方一家花灯铺子。
和周围的花灯铺子不同,这家围观的人最多,挂的花灯款式也最时髦漂亮,招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以文会友,以诗换灯。旁边的桌台上,条条宣纸写满了各式各样的诗词,角落里一堆歪歪扭扭的字显得格外突兀:“远山一钩娥眉月,离人千古断肠刀。”
霜离的目光停在“月”字上,这是她熟悉的字迹。
司诀写“月”字,总像在画画,仿佛真的是一轮弯刀似的弦月,她犹豫了一番,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句诗,是谁留的?”
老板瞟了一眼她身旁的君尘,低声道:“那公子刚走,挑了盏月亮灯,好像往西市去了,姑娘你现在赶去说不定还能遇上。”
霜离摇了摇头:“不必了。”
不会遇见的。她们谁都不想遇见对方。
君尘不知何时拿起了一盏玉琼花树形状的华丽花灯,玉琼树并不常见,只有极少数仙门还种有,因其百年才开一次花的传说而时常被编入话本。花灯亮时,整棵花树都好似在燃烧,每一朵玉琼花都开到极致,灼尽风华。
老板笑道:“这位公子眼光真好,这灯啊,全城仅此一盏,做工可挑了,得拿最厉害的诗词来换,嗯……就以数字为头,从‘零’写到‘万’,再由‘万’回到‘零’,公子可愿挑战一番?姑娘也可来帮忙。”
见君尘犹犹豫豫似要放下花灯,霜离一把拽住他的手:“这盏花灯很漂亮,既然喜欢,何不拿下?我帮你写由零到万的前半首,如何?”
君尘手一僵,只见她草草构思了一番,旋即执笔挥墨:
零零玉露清,一川疏星,两对残烛,三杯浊酒映缺月,四合庭院五柳前,六尺宣纸铺落,七弦琴断,八方风乱,九层高楼锁春秋,十年生死江湖仇,百里天阶,千山枯坟,万载雪未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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