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白鹿山》
听见声音,宁巧却默默转过身子。
陆敛陌将林栖吾搀起身,三条刚好走到面前。
他的表情不若四天前慌乱,也没有多少欣喜,动动嘴唇道:“林小娘子,陆哥。”
她问:“你们不是在西山找人吗?怎么来白鹿观了。”
三条皱眉回:“你们自己说要去白鹿观。北哥担心,走之前来找找你们。”
“现在是哪个时辰?”
“巳正。”
自己与陆敛陌竟走了快两个时辰。
林栖吾回想着早上多番经历,愣在原地没了话。直到俞洋北也走进白鹿观,地上的宁巧却才得到了应有的注意。
“这这这,人怎么找到了。”北哥话都说不利索,连忙使两个人搀着宁巧却。
几人陆续下了山,花的时间也不过两刻。
林栖吾摸摸马脖子,怅惘间骑马返程。她将两具尸体的事告知了北哥,说到方位,却是如何都讲不清了。
除此之外,北哥明确地告诉她,他与衙役们走的小径根本就没有石阶。
这几个字像刺扎在她的脚底,至林府用完午膳与药,歇了片刻的腿脚更是发酸发胀。
《搜神后记》中有载一人误堕崇山大穴,遇仙人对弈得饮玉浆,历经半年从蜀中出洞的故事。
而今二人所遇,比得这些仙神故事也毫不逊色。五行之妖已除,她想,会不会是那“第三者”在搞鬼。它究竟是神是妖,是人是鬼呢?
陆敛陌与她所要对付的妖邪,也许已超出五行。
回到房中,那叠纸被层层展开,对上了《金匮要略》中的撕痕。她看完了一推车的书,还是头一回见到陈无纸的墨迹盖住书上字迹。
他写道:咸平元年,冬。惠妃女夭。
其暴毙于心绞,吾恐邻里闲话,将其秘密埋葬于西郊,碑无字,无人知。
人已死,必有风言风语。孰料次日,其坐于阶前,衣无尘、身无伤。问所从来,不知。问前事,不记。与之粥,食之。
常言“鬼不食”,吾便引其入门。
……一日,偶见其翻腕,竟不见胎记,乃知其非故人。然面目相同,胎记可仿,故养之。
后令其昏,取针蘸墨刻印记于腕,终不可成真。
幸其不问来处,独好医术,吾授之,七日通一卷。学之速,吾始惧其非人。
及后,察其医道之进,非人力所及。可其尽学吾术,吾将死,其可自活矣。
至此,已为医者。医者不问来处。
“医者不问来处。”陆敛陌轻轻喃着,“自欺欺人。”
第二个宁巧却的四年已经明晰,林栖吾将书合上,现下只剩对方的来处了。
她犹豫道:“宁巧却会是白鹿神的侍女吗?兴许是白鹿引我们见到她。”
陆敛陌摇头:“白鹿神自今年开始衰弱,她若是白鹿观的人,脑中命令不会折磨她四年之久。”
“她究竟是谁的侍女呢?”
“去开封府吧。”
骑马慢行,林栖吾一路上念着神妖之事,直到朱门映红如血,她才骤然回神。
走入验尸房,寒气逼人,倒使腿脚酸痛有所缓解。
三条静静坐在桌边,知晓他们到来了,仍是一动不动。
“三条?你累了吗。”她问。
对方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眼中满是后悔与愧疚。
“宁小娘子为什么要向你们道歉?”
她起先惊讶,而对方只听到了这句,她又有些心安。
可还未等林栖吾想好说辞,三条的“对不起”便已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她不解道:“你为何要道歉?”
三条回:“宁小娘子的事既然不能说与我听,便有其过。可你与陆哥一面又放过她,她必有其可怜。”
“但归根到底,是怪我带她认识了你们。明明那时妖邪与敌人频频现身,我却盲目地信任她,现在想来,我也觉得自己太小孩子心性。”
说完这些,三条终于与她面对面,再次道了声对不起。
见着对方正经的模样,林栖吾转而浅笑:“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线索若是躺着就能传进耳朵里,开封府的各位也不用外出行公务了。”
“而且依现下看,你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
三条的眉头松了又紧,神情却不若先前那般严肃。他没再说其它话,只告诉二人宁巧却现在在开封府后院。
陆敛陌随后也安慰了几句,便与林栖吾一同离开了验尸房。
去往后院途中,林栖吾不知怎的又将三条与陆敛陌想在一起。
十七岁……以前认为身侧人最年长,自然而然便使他担起可靠。结果现在告诉她,她的年岁才是最大?真好比鱼目混珠。
踏入后院,前前后后站满人,不等望见北哥身影,便先听见了一道话语声。
“就是岔路一直右行,可药粉致昏不致死,是他们失足滚落了山崖。”
宁巧却说完,北哥道:“所以是因有人盯上了你,你才离家出走。在山上,那二人失手坠崖死了?”
待他们穿过人群,恰好看见宁巧却点头。
北哥又问:“那你这么多天都躲在哪了?”
宁巧却支支吾吾回:“就是山上,西山树生得密,我怕还有人追,就躲得隐蔽了些。”
话音落,四周传来些许叹气声,北哥扫一眼劳累了四天的衙役们,一脸无奈之色。
“三条也是开封府的,你认不出我们身上的衣服吗?”
宁巧却怯生生抬头,瞥见他们二人,紧接着抱紧了膝盖。
这时北哥也回头看,一指台阶上的宁巧却道:“我们该问的都问了,现在要去找尸体,你们聊吧。”
衙役们随着俞洋北一并走了个干净,院中只剩他们三人,林栖吾便问:“宁小娘子,你脑海中的命令有何特点吗?”
对方将膝盖捏得更紧,道:“那就像一根线穿进脑子。线被绷紧,脑子变痛,命令也就传了进来。”
“是声音吗?”
宁巧却摇头:“无声无息,像是一种感觉。”
林栖吾问:“薛少卿也给你这种感觉?”
“不,不一样。薛少卿不是发送命令的人,他同我相像。”
陆敛陌皱眉道:“那便是接收命令了……可他受的是白鹿的指派啊。”
“内间。”
她与陆敛陌对视一眼,薛因灰是否在听从白鹿神的同时又接受了其它指令呢?陆问泉一事也是如此,那圆滑算计可见一斑。
而今白鹿神日渐衰弱,也许已无心力管控他。
这种人要如何是好呢,林栖吾想,少他一个不行,多他一个“祸害”,只希望薛因灰残存的良心能让他们好过些吧。
剩下的半日,俞洋北并未找到两具尸体。宁巧却则被管控,不得出门。
次日九月廿七,开封府便传来消息称尸体已找到,西山的奔波终于可以结束。
林栖吾在林府中一面注意官员行动,一面关注着魏尹动静。
当日未时,乌霜传信道:“韩卫卢之妻近日约见了一些人,非韩卫卢乡党同年,而是她自己的私交。背后意图还未可知。”
意图吗,她心中想高官常顾“内外有别”。韩卫卢之妻现今所为之事,若非风月情事,便为党争政事。
乌霜又道:“韩家夫妻自糟糠相守,多年和睦,仅诞一子,今年十三。”
“那外室私生子之疑便不可免。”
她说完看向对方,乌霜没有反驳,只行了个礼退出院子。
此外,韩卫卢为京西路转运使,加之情谊利益,与崔相一派绑定极深。相较于党争,通过其妻传递密信也不无可能。
“若是在为韩卫卢谋后路?”她一个人喃着。那她或许真该行动,去会会韩卫卢之妻?
无论以上哪点,结合陆问泉最近动向,林栖吾都隐隐确信对面将要有一番动作。
这种预感拖曳着身心,愈发放大担忧与焦虑,故当晚戌时陆敛陌再此进入房内,她只如一块面团般粘到了对方身上。
拥抱着,浓烈的药膏味在一呼一吸间逐渐变淡。
就算当成分头行动,只要他不在身边,便是脱离了她的掌控,这不甘这不安中,林栖吾只敢轻轻抱住对方。
二人依偎在床榻上,沉默了很久,她终于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林府。”
这话等同于“我不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陆敛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陆问泉若来认你,你无法拒绝,我也无能为力。”林栖吾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往后还余魏尹的事、宁巧却的事,崔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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