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
自冬日初雪后,三个月转瞬即逝。朝歌城在压抑的死寂中迎来仲春,淇水解冻载着浮冰东流,城南桃林开得如云似霞,却掩不住城西鹿台工地日夜不息的喧嚣。那里,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已拔地而起,箭楼初成棱角,地下武库与密封粮仓的地基已然夯实;沙丘苑台的酒池肉林骨架也已搭就,只待最后收尾。
武庚的冠礼,便在这危机暗涌中仓促举行。子受执意提前行此大典,不是为了庆贺储君成人,而是为了在西岐虎视、民怨沸腾、贵族离心的乱局中,给殷商百姓一颗定心丸。
宗庙之内,燎炉柏烟袅袅,缠绕着成汤历代先王的神主。己妲身着玄色织金祭司礼服,手持苍玉圭,一丝不苟地主持着三加之礼。当最后一顶象征祭祀权的爵弁稳稳戴在武庚头上时,宗庙钟鼓齐鸣,声震九衢。
玄色冕服下,武庚的肩头还沾着昨夜鹿台工地的尘土。他对着成汤神主行三跪九叩大礼,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殿外信使匆匆的身影,定是鹿台工区又出乱子了。
子受从王座缓缓起身,走到武庚面前。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自己东征五年的青铜短刀,亲手佩在儿子腰间。冰凉的刀身贴着武庚的肌肤,与他掌心督工磨出的厚茧相互映衬。
“好。”子受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从今日起,你便是殷商的成人,未来的王。孤替你劈开了旧制的荆棘,却也给你留下了遍地陷阱。鹿台还有三月完工,西岐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记住,我们没有时间了。”
武庚握紧腰间的刀柄,重重颔首。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誓言,只在心里默念:父王,儿臣定不负你。
三日后,东宫红绸漫天,武庚与妘姜的大婚如期举行。
这是殷商王权与东夷诸部最牢固的政治盟约。庙见之礼上,武庚与妘姜并肩立于成汤神主之前,在己妲的唱礼声中饮下福酒。观礼席角落处,新入宫的九侯之女九妧垂首端坐,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望着神主前打破宗室联姻旧制的二人,又瞥向主持仪式的己妲,眼底闪过一丝惶惑:“这还是我熟读的《商颂》里那个尊卑有序的殷商吗?”
大婚当夜,红烛高照,烛泪缓缓滴落。
武庚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红妆,耳中还回响着今早鹿台监工的急报,又有十七名民夫因冻饿倒在了工地上。他握着妘姜的手,苦笑道:“本该是喜庆之日,我却满脑子都是鹿台的砖石、民夫的尸骨。这场婚仪,不知又要招来多少旧贵族的怨毒。”
妘姜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常年握弓磨出的厚茧:“我嫁你,从不是为了享深宫的荣华。鹿台未固,西岐未灭,我我要同你一起扛下这千斤重担。”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黑影一闪而过。武庚猛地按住腰间短刀,妘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是微子启的人。不必惊动,让他看。他看得越清楚,西岐就越放心。”
武庚缓缓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知道,微子启的耳目早已遍布王宫与东宫。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西岐的监视之下。
大婚之后,妘姜正式入住东宫,成了武庚最得力的助手。
她整理东宫册籍时,忽抬首问武庚:“那位九侯送来的九夫人,我见她日日抄写《商颂》,却从不踏出西偏殿半步……可要按礼制设宴相见?”
武庚提笔蘸墨,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父王留她在宫中,是给九侯留最后一点体面,也是给所有旧贵族一个警告。她若安分,便让她在西偏殿抄一辈子《商颂》;若不安分……”
话未说完,意已尽明。西偏殿内,九妧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窗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她看着竹简上工整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眼底的惶惑渐渐化作了坚定。
妘姜没有困于内宅琐事,而是凭着对东夷诸部的深刻了解,给武庚呈上了一份详尽的东部安边策。减免赋税、设立互市、招募夷兵,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武庚看后大喜,当即呈报给子受与己妲。
子受看后朗声大笑,当场准奏,却也皱起了眉头:“淮水减税固是仁政,然东征五年耗尽府库,朝歌日常官仓已不足三月之用。若西岐此时来犯,我军将无粮可支。”
比干站在一旁,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务实的担忧:“大王所言极是。臣以为,淮水互市可先行,赋税减免可暂缓半年,待鹿台完工、西岐之患解除后再行推行。”
箕子也补充道:“东夷诸部刚归附不久,人心未定。若因减税导致朝歌粮荒,反而会让他们心生异心。”
武庚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赋税不可不减。东夷百姓苦殷商久矣,若此时失信于他们,之前的努力便会付诸东流。儿臣愿将东宫私产全部变卖,充入官仓,以补粮秣之缺。”
子受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孤意已决。宁肯我等挨饿,也不能失信于东夷。从今日起,王室膳食减半,东宫私兵口粮再压缩一成,所有官吏俸禄折半发放。鹿台的民夫,孤会亲自去安抚,告诉他们,再撑三个月,等鹿台完工,孤给他们每人分田十亩,免赋三年。”
比干与箕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子受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更改。只是他们更清楚,官吏俸禄折半,只会让更多人倒向旧贵族;民夫的承诺再好,也抵不过眼前的饥饿。
安边策推行的同时,妘姜也帮武庚整训起了东宫私兵。她从淮水带来三百名精锐骑士,又从东征归来的底层士兵中挑选七百名忠诚可靠的勇士,组成千人队伍。
这日,武庚正在校场指导士兵拉弓,忽见角落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怀里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问之方知,其父是鹿台民夫,三日前累死在工地上,母亲卧病在床,他是来求一口饭吃的。
武庚沉默良久,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少年,转头对妘姜道:“私兵每日口粮再减半,省下的粮秣全部接济鹿台民夫家眷。”
妘姜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她知道,武庚这是在替父王赎罪,也是在为殷商积攒最后一点民心。
己妲也早已把妘姜当成了自己人。她常召妘姜入寝宫,二人相对而坐,商议祭祀礼制、收拢民心的政策,乃至应对旧贵族、防备西岐的谋略。
这日,二人同坐观星台之上,望着朝歌城全景。妘姜轻声问:“祀正,你与大王推行新政、打破旧制,背负了这么多骂名,难道就不怕,后世史书会把你们写成昏君妖妃吗?”
己妲闻言莞尔,端起案上黍酒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太行山脉,声音平静却坚定:“怕?我若怕,当年便不会跟着大王,砸了贞人集团的神权枷锁,废了吃人的人祭制度。史书从来是胜利者书写的,西伯昌早已在渭水之畔,给我们写好了骂名。可那又如何?”
她转过头,看着妘姜,一字一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活着的时候拼尽全力,护住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打破这套吃人的礼制,给殷商搏一个新生。至于身后名,随他们写去。我与大王,此生无悔。”
妘姜看着她,眼底满是敬佩。她端起酒爵,对着己妲举了举:“祀正,我懂了。我与武庚,会跟着你和大王,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我们也绝不回头。”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仲夏时节,蝉鸣聒噪。鹿台主体工程终于完工,地下武库与密封粮仓开始囤积粮草兵器。子受信守承诺,下令沙丘苑台的酒池肉林正式启用,举办第一场盛大飨宴。
这场飨宴,是子受自污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他为挽回民心下的最大一场赌注。他知道,民怨已如沸腾的开水,若再不拿出点诚意,不用西岐来打,百姓自己就反了。
飨宴开启之日,沙丘苑台门口挤满了人。贵族们身着华服,满脸倨傲地走入苑内;平民、奴隶、士兵们则畏畏缩缩,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和王公贵族走进同一座苑囿。
直到东宫侍卫上前,笑着对他们说:“大王有令,今日不分尊卑,人人皆可入内,不必拘束。”他们才敢试探着抬起脚,走进这座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王室苑囿。
入苑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宽阔的酒池碧波荡漾,池边林木上挂满了烤得流油的兽肉,苑内空地上没有设置尊卑席位,谁都可以坐,谁都可以和身边人一起喝酒吃肉。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子受与己妲早已脱下冕服,只着寻常素色常服,并肩走下高台,坐在最普通的席子上,和身边的东征士兵、百工匠人笑着打招呼。
“今日不必多礼。”子受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今日这场飨宴,没有大王,没有祀正,没有贵族,没有奴隶,只有大商的子民。你们不必跪拜,不必拘束,想喝酒便喝酒,想吃肉便吃肉,想和我们说什么,便直说。”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征归来的独臂士兵阿石。他红着眼,端起一碗酒对着子受举了举,声音颤抖:“大王!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我敬您一碗!”
子受笑着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你的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你是殷商的英雄,该我敬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心里。那些畏畏缩缩的平民、奴隶、匠人,终于放下了戒备,围过来坐在子受与己妲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故事。
苑内的另一边,武庚与妘姜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妘姜用东夷语和归附的夷兵聊着天,武庚则坐在一旁,认真听着他们的诉求。酒过三巡,武庚站起身,举起酒碗对着苑内所有人,用尽全力高声道:
“诸位大商的子民!在大商的土地上,没有天生的贵贱,没有生来的尊卑!只有为大商做事的人,和吸大商血的人!只要你能护我大商疆土,能种出粮食,能造出兵器,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能得到封赏,都能得到尊重!那些靠着世袭爵位,吸百姓血的蛀虫,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们都会一个个,把他们清理干净!”
当武庚高呼“无天生贵贱”时,欢呼声浪席卷苑台。柳荫下,比干猛地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箕子手中的玉圭微微一颤,险些坠地。
“此策太险了。”比干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宗室贵族视尊卑如性命,今日之举,无异于把他们彻底推向西岐。”
箕子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玉圭,指尖擦过沾了酒渍的泥土:“大王何尝不知。只是民怨已沸,若再不拿出点诚意,不用西岐来打,百姓自己就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大王。”
二人没有拂袖而去,也没有上前劝谏。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柳树的阴影里,看着苑内的狂欢,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他们知道,这场飨宴过后,殷商的内部矛盾,将会彻底爆发。
而苑内的角落里,九妧看着眼前男女杂坐、尊卑不分的场面,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她坚守了一辈子的先王礼法,在这一刻被彻底砸得粉碎。
她再也坐不住了,缓缓站起身,面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仪态,缓步往苑外走去。刚走到苑门口,便迎面撞上了送东夷首领出来的武庚与妘姜。
九妧停下脚步,对着二人敛衽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世家贵女之礼。礼毕起身,她才抬眼看向武庚,声音温软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子,臣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庚微微颔首:“九夫人但讲无妨。”
九妧的目光扫过苑内传来的欢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大子,先王定下尊卑之礼、贵贱之序,是为了定上下,安社稷。成汤六百年的基业,全靠这套礼制维系。可今日,大王与祀正打破尊卑,与奴隶贱民同席而坐,大子更是当众言明‘无天生贵贱’,这是彻头彻尾的礼崩乐坏啊。”
她微微俯身,语气更恳切了几分:“臣女知道,大王与大子是想体恤黎民,可尊卑无序,则纲纪不存;纲纪不存,则社稷必危。长此以往,百姓不再敬畏君王,贵族不再心向王室,成汤的基业,该如何维系啊?还请大子劝谏大王,恪守先王礼制,莫再行此失序之事,以安宗室,以固社稷。”
武庚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却也没有失了礼数,只是淡淡回怼:“九夫人,你口中的礼制,是让贵族世袭爵位,躺着吸百姓血的礼制;是让贞人滥杀无辜,用人祭讨好鬼神的礼制;是让底层百姓生下来就注定为奴为婢,永无出头之日的礼制。这套礼制,是吃人的礼制。”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看着九妧,字字铿锵:“我父王与祀正,要打破的,就是这套吃人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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