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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法》

17. 扳手、算盘和食人鱼池2

阿公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忘不了二十区,忘不了自己的昔日战友,现在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算是死,也想葬在故土。

去他的落叶归根。

说的是什么屁话,现在才想着回二十区,那他早干嘛去了?

这个人消失了十年,这十年里他们找过无数遍和他有关的消息,他们只知道阿公去往了极乐城,但他们的手还没有办法伸到极乐城,他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好不容易他们还把这个人抛到脑后,现在他忽然又回来,像是故意折腾他们一样。

谢茫扣下扳机,装弹清脆的咔哒声在杂货店里回荡,她的枪口死死抵住阿公的额头:“好玩吗?”

阿公没有说话,谢茫把枪往前推了推,话里带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问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好玩吗?”

只要谢茫再次扣动扳机,这枚子弹就会从她的枪口飞出,洞穿眼前人的脑袋。

阿公张开口,好像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又在装什么,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谢茫皱着眉,话还没说完,只见阿公一口血喷了出来,腥气翻涌。

谢茫收起枪,忍不住看向清道夫。

只见清道夫上前,一把拉开了阿公的拉链,掀开他的衣服,看向他胸膛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缝合口:“你的肺怎么了?”

“被枪打中了,换了一个新的。”阿公将满口的血沫咽了下去。

“稳定剂?”

“没用过,我是硬熬下来的。”

听见他的话,清道夫眉头紧锁:“排异反应不是靠硬熬就能熬过去的,只能说,你命比较大。”

“大概吧,”阿公虚弱地笑了笑,“但我快熬不下去了,这个肺最近不太好,我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清道夫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探手按着阿公的脉搏:“我就知道。”

清道夫这一次把脉把得太突然,阿公还没来得及调整体内的激素,不出意外地被他看穿了。

“什么意思?刚刚全是他装的?”谢茫瞪着阿公。忽然觉得,十年不见,阿公还是那副模样。谢茫在第一眼看见阿公的时候也曾怀疑过,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是其他人假扮的恭让。或许这个人装作恭让是为了从她这博取信任,又或是想从她这套取什么信息。

她由始至终对眼前这个人满怀质疑,直到这一刻,谢茫才有一种“恭让回来了”的实感。这才是她印象中恭让该有的模样。

谢茫眼眶湿润,心怀激动之情,再次把枪指向阿公的太阳穴:“臭老头你真该死啊。”

“诶诶诶!”阿公拼命将脑袋向一旁躲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拜托拜托。”

“我把你脑袋打烂以后,让清道夫给你换个新脑袋就好了。”

“脑袋怎么可能换啊!”

“你连肺都换了,再换一个脑袋能怎么样?”

“这不一样啊,换脑袋的手术风险那么大。”

“多打几支稳定剂不就行了。”

听见她的话以后,阿公忽然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谢茫,你注射了神脉?”

谢茫意识到,如今神脉提取物制作成的试剂和药品随处可见,也常出现在人们平日的对话中,她逐渐被其他人影响,并不觉得把神脉当作玩笑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她已经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极端的守旧派。

“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听见阿公的呵斥,谢茫的脸冷了下来:“我没有忘,但你当年答应过他们要照顾好我,你才忘记了吧?你现在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

“我还以为你真的蠢到成为了魏远的走狗。”

谢茫举起枪托正要向阿公砸下去,在半空中生生被清道夫拦了下来:“别吵了。”

“谢茫没有接触神脉,她现在在为一个中立派的组织工作。谢茫,你也知道恭让的脾气,你再气他,说不定他今天真得死在这里。”

说实话,清道夫也没有想到,阿公去了极乐城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坚定维持着自己守旧派的观念,在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用神脉来提高自己的存活率。

阿公和谢茫两个人,一个人的雷区是神脉,另一个人的雷区是魏远。这两者本质上是重合的。

当年野火解体后,成员们四散去了不同的组织,而其中最大的两波成员去往了两个相互对立的组织:一个是以魏远为首的血肉圣约,也就是如今二十区里最大的势力,那个六边形;另一个是谢茫如今所在的组织,爱与和平旗帜。

而谢茫的父母并没有在当年野火为了争取自由的革命中牺牲,反而是在战争胜利后,在魏远的诓骗下,成为了神脉实验的志愿者,最后死在了手术台上。

血肉圣约中的成员都是神脉和进化派的簇拥者,他们是早期宣扬“纯种人类是最弱小的存在,只有结合所有物种的特长,变成兽人,人类才能变得更加强大”的那群人。他们利用了人心中对力量的渴望,让更多的人成为合成人。

谢茫恨魏远用那些“为了全人类的进化”、“人类把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一类热血澎湃的噱头把太多人骗过去,自愿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而牺牲。她恨透了他们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总得有人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

进化派的人将当年野火革命的成功归咎于基因的强大,将基因进化定为“必须要去往的前路”。

明明当年野火的胜利源自所有人的团结、不屈、信仰与坚持等诸多因素,一句简单的“基因胜利”竟然想要偷走所有的功劳。

谢茫觉得荒谬,她尝试向人们解释,却发现这个世界的人没兴趣听她说话。毕竟如今的进化派中的人是看见结合人光鲜亮丽以后注射神脉试图加入结合人的“新混合种”,根本不是当年从盖亚科技逃下来的原生结合人。他们只看到了结合人的成功,没有看到结合人的悲惨过去。

在谢茫的前二十几年里,野火就是她的一切。

她是结合人和结合人的孩子,她的父母都是从盖亚科技里逃出来的结合人。

谢茫还记得,自己的童年是在父母的带领下,不断在下水道、洞穴和集装箱间辗转逃生,那时的地下世界由人类主宰,像他们这样的人兽结合物种是怪物、是异类、是不被人们接受的存在。

在那个时代,如果人们发现了结合人的存在,依照法律,可以获得代行销毁权。混合种需要锯掉自己的角,割断自己的尾巴,把自己打扮成纯种人类的模样,在二十区里苟且偷生。

明明从盖亚逃出来的时候,他们只想找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被当成实验品,唯一的意义是化作纸上的数据。

地下居住的人因为基因低劣而被人们丢到地下,他们终其一生都想让自己的基因变得更加高级,能够早日回到地上。地上与地下并非完全隔绝,而是靠畜生道相连,畜生道像脊椎一样,从地上通往地下,只需要下坠,而从地下去往地上,需要以一道道基因作为通关的钥匙。

结合人曾认为,同样作为被抛弃者,地下这些人应该能懂他们的想法,他们应该是同类。

但迎接结合人的是无止尽的追捕和消杀。地下的人也将结合人当作怪物,而怪物不允许活在这世上,捕杀行动持续了许多年,直到逃窜的结合人最终联合,组成了“野火”。

他们吹响反动的号角,高举自由的旗帜,只为了获得合法公民身份,在这个地方割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最后,他们成功了,地下的人也接受了结合人。也正是那个时候,地下的人们发现了神脉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也想获得结合人那样的能力,于是主动利用神脉的力量对自己进行改造,获得了其他生物的能力。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野火,野火成为了二十区的第一大组织。一切都充满着蒸蒸日上的趋势,但就在那时,阿公接下一个前往垃圾场的任务。那是一个秘密任务,没有人知道任务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阿公没有完成任务,为了躲避责任,畏罪潜逃。

他带着组织给他的武器、名片、车辆消失了。他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擦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大家只知道他去了极乐城,但他们打探不到更多的信息,只能销毁阿公的所有资料,将他视为叛徒。

谢茫向清道夫问过无数次阿公离开的原因,清道夫都说——不知道。

阿公若是要走,就算没有带上她,至少也会带上清道夫。再不济,也会将计划透露给清道夫,而不是像当时那样,走得悄无声息。明明阿公答应过她死去的父母,会替他们照顾她。但他失约了,也没有护住前辈们靠血肉堆出来的野火。

谢茫怀疑过,阿公的远走并非蓄意为之,而是在追杀之下的无奈之举。因为当初魏远在野火中掌握了不低的话语权,怂恿许多野火的成员投身实验,阿公平日行事小心谨慎,总是避免与其他人发生冲突,但却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不惜撕破脸破也要反对魏远的行为。

后来,阿公消失了,谢茫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进化派对他动手了,要除掉他这个眼中钉。

但所有的证据都证明,阿公当年是自己主动出走的,没有任何人胁迫他。

在人们解决了温饱问题以后,就会试图拥有更多的东西,例如权利地位。野火的势力不断增强,其中的党派之争也愈演愈烈。

阿公在野火的元老中地位原本不轻不重,但随着他的离开,不少人为了接替他的位置大打出手,接连着引发了一系列冲突。紧接着,作为野火元老之一的清道夫宣布离开野火,开始隐退。清道夫的离开像是一枚子弹,将野火打得四分五裂,接着迎接他们的是党派之争。谢茫看一个个昔日战友撕破脸面,去往了不同的组织。

野火最终解散,就像熔炉里的太阳,无论燃烧多久,总有熄灭的时候。

如今各大组织不断分割占领自己的领地,在这样一个乱世之中,清道夫仅靠个人实力独存在二十区中,只因为他的身份,他是二十区里为数不多的医生。他医术高超,救回了不少人的性命,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没有人会为难一位医生。

但阿公不一样,阿公只是个盗贼,最擅长的是伪装和盗窃,一个盗贼在这个时代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谢茫问阿公。

阿公离开二十区这么多年,他们没有办法从极乐城里打探到和阿公相关的信息,按道理说,阿公也不应该得到和他们有关的消息才对。

谢茫打听过,昨晚有一趟列车从极乐城通往二十区,带来了满满一车人,而这群人在车站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不仅和车站的工作人员大大一场,还用炸弹将整个车站炸毁了。有血肉圣约的成员在那场动乱中受伤,血肉圣约的如今还在封锁现场进行检查,试图找到线索,将那批从车站里溜出来的人全都捕捉审问。

谢茫猜测,阿公就是坐着那一趟车抵达二十区,然后趁乱逃到了这里。

但他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找到她的地址,明明这些年她早就换了好几个住所。最初,她担心哪天阿公逃回来以后没有办法找到他们,就一直住在野火旧址的庚区。后来自由日逐渐成型,每到自由日全城就会陷入混乱,她得频繁地在各个区辗转,维持秩序。她实在没有办法,换了好几次住所,最后才来到了爱与和平旗帜的主要据地丙区。

没想到,阿公还是找过来了。

“意外,我只是碰巧看到这里有家杂货店,想来看看这里能不能换到一点药而已。”阿公嘴硬地说道。

他一向这样,让人分不清他嘴里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谢茫听后翻了个白眼。

“昨晚我的澡堂里来了两个人,一只猫,一只食蚁兽,两个都是没有接受过神脉的纯结合人的后代,是你让他们去找我的对吧?”清道夫问道。

清道夫说出这句话,间接证明了,阿公确实知道他们的地址,他能来到谢茫的杂货店并不是巧合。

因为那两个人钻进澡堂以后,拦住店员就喊着找医生。

澡堂门外招牌上写着大大的“澡堂”俩字,没有人会在正经澡堂里找医生。

店员为他解释了一番,那只狸花猫才说,自己看不懂文字,他是按着一个人告诉他的地址一步步找过来的。

店员听后满脸为难,清道夫隐退多年,开了这家澡堂,对外便只声称是澡堂,至于他在澡堂深处装修的那个诊室从来不接陌生来客。眼前这两个陌生面孔忽然前来,张口就要找医生,也不知是从哪打听到的消息。

店员看着他们浑身是伤的模样,怕他们身份不干净,生怕自己沾上了什么麻烦,不敢轻易将人放进来,于是赶紧将他们赶走了。

在被赶走之后,豆豆茫然地看着门外的招牌,心想,莫非Musang给了他们错误的地址?这个地方不是诊所,而是澡堂。

豆豆只好背着Pita继续在四周打转,这时,有人蒙着面跑过来,拉住了豆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豆豆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个蒙面人就是刚刚澡堂的店员。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店员要把他赶走,现在又偷偷将他找回去。

他跟着店员从一个小门绕了进去,穿过一圈圈走廊,见到了一个身上裹着厚厚白布的人。

那个人向他们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豆豆没有心眼,见人朝自己问话,便倒豆子一样将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包括他们如何坐着列车从极乐城过来,如何在车站里遭遇战乱,如何躲避追杀一路逃出来,又是如何在同伴的介绍下找到了这家澡堂。

“你那个同伴是谁?叫什么名字?”清道夫一边打着麻药,一边哄骗豆豆将知道的内容全都说出来。

“Musang,咱们都这样叫他,他的品种好像是个果子狸,他是我在极乐城的上司,他性格老好了,我小时候不懂事,搞砸了不少任务,都是他替我收拾烂摊子……Musang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极乐城里打拼,不仅要忙着工作,还要赶着回家奶孩子。”

清道夫的刀在他的伤口上划开一道口子,豆豆原本半阖的眼睛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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