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长老峰弟子别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虞烬躲在房间里，将单薄潮湿的红色衣衫一件一件褪下，光裸瘦弱的脊背上，蝴蝶骨微微颤动，宛如蝶翼。

他换上寻常的弟子服，朴实无华的白布厚实的贴在皮肤上，渐渐的，感到一种温暖。

实际上，这种温暖在虞烬察觉到萧戟对他的关心时就在心底扎根了，此时不过是身体滞后的感觉罢了。

他哼着调子梳头，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满意的不得了。

最后又洗了把脸，水光把脸庞映照出来的时候，虞烬第不知道多少次想起师尊那道目光。

“噗呲。”他忍不住笑出声，双颊上浮现淡淡的水红色，那是一种被人宠爱时才会出现的颜色。

终于梳洗完，他拎起水桶，准备去后山打水。

可脚刚踏出门的一瞬，余光瞥到了什么，虞烬又转回身来，看着地面上随意扔着的红衫，眼里划过可怕的怨毒。

“晦气！”他恨恨的骂了声，转瞬掐了一个诀，一阵灰烟平地而起，包住那堆衣服。

下一秒，噼啪一声，一簇火苗燃起又迅速扩大，顷刻间将红衫烧成了灰烬！

火焰熄灭的前一秒，照亮了虞烬阴沉的脸色。

他哼了声，转身离去，散发着烟味的空气中只飘着一句单纯又残忍的呢喃：

“师尊不喜欢的烂东西，真是碍眼。”

……

虞烬刚一出门，院子里蹲着的小乞丐就追着赶着跑上来，想要抢他手里的水桶，还说什么“师兄！我帮你！”

他一句“师兄”让虞烬瞬间睁大眼，原本躲开的动作也变慢了，直到手指被小乞丐的手碰到，他才一脸菜色的挣开，转头呵斥：“松开！”

脏死了！

居然还叫他师兄，是来恶心他的吗？是在向他宣示师尊的主权吗？看啊我是师尊的新弟子，而你已经人老珠黄了！

虞烬越想越气，狠狠瞪了小乞丐一眼，没好气道：“回去待着！”

“……哦。”小乞丐缩了缩脖子，蔫蔫的蹲了回去。

后山有一眼集天地之灵气凝聚的温泉，是刚入门弟子洗去凡间尘杂，成为修仙凡体的第一步，再往后便是炼气、筑基、金丹……直至渡劫。

虞烬顶着夜里的寒风爬上山取水。

水桶有虞烬半个身子那么高，刚才是个空壳，所以不觉得重，此时虞烬细瘦的胳膊挽着它，不出一刻钟，手心就勒的道道血痕。

真是麻烦！

要不是师尊吩咐，他犯得着伺候那个贱东西？

他气鼓鼓的拎着水桶拖行许久，满头大汗的一脚踹开院门。

“砰！”

小乞丐蹲在院落里啃着糕点，闻声哆嗦一下，点心都吓掉了，回过神来又捡起来塞进嘴里，连灰都没拍。

他说糕点是虞烬走之后有个师姐给他的，虞烬不关心，自顾自的准备好浴桶和水，不耐烦的叫他：“快洗澡。”

“哦哦哦。”小乞丐抹了抹嘴巴，当即脱掉衣服，跳进浴桶里。

水花飞溅出来一点，虞烬暗骂一声，皱着眉躲开。

小乞丐可能好几年都没洗过澡了，身上的油污简直和泥一样，洗刷的动作也很生疏，虞烬在旁边抱着胳膊盯了会，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里、这里……全都是脏的，不知道洗吗？用那么点力气怎么洗得干净？！”虞烬气鼓鼓的撸起袖子，拿起一旁的刷子，按住小乞丐的后脖颈。

下一秒，院子里传来杀猪一般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虞烬嘀嘀咕咕的给小乞丐换了一桶新的水：“真是的，洗澡都不会洗。洗不干净，污了师尊的眼怎么办？还会以为我照顾不周……”

他不仅嫌小乞丐脏，还嫌他臭，又在水里撒上花瓣，让小乞丐再洗一遍。

小乞丐看着他忙上忙下，香汗淋漓，俯下身的时候一股幽兰的味道直冲鼻腔，他晕乎乎的坐在浴桶里感叹道：“师兄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啊……”

虞烬终于把小乞丐洗干净了，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深深的喜悦。

这喜悦倒不是他终于认可小师弟的身份了，实际上他看小乞丐的眼神儿和看一头猪没什么区别。

只是师尊要一头干净的猪。

洗得这么干净，师尊肯定会夸他的吧。

虞烬想了一下画面，美滋滋的擦了擦汗，就要去休息，却被小乞丐叫住了。

他不耐烦的转头，看到小乞丐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说：“师兄，师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刚才那送糕点的师姐说，师尊虽然是天底下第一厉害的剑修，但对徒弟一点也不好呢……”

被那样的眼神儿瞧着，虞烬脑袋嗡一下，他双眸中燃起怒火，厉声道：“你休要诋毁他！”

“……师尊是个顶顶好的人，他对我可好了呢。”两刻钟后，虞烬坐在院子里捧着脸痴痴笑道，但很快语气一转，冷冷瞥了小乞丐一眼，警告道，“所以别总听别人说三道四，师尊性格冷静，凡事不喜欢表露的太过明显，他的好要你自己去体会，知道吗？”

“哦哦哦，知道了。”小乞丐急忙应道，脑子晕乎乎的。

方才虞烬从“鬼城深坑里逃命，乍见天光，却是一只骨节有力的手”讲到“雨夜，神像下缩在师尊怀里安眠”再到“师尊盯着他的眼睛承诺要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声情并茂的描绘了一幅高冷仙尊拯救被困小可怜的故事，听的他一愣一愣的，再看虞烬的表情，虽是讲完了，但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回味模样。

他点点头，回想起自己和师尊的初遇：“这般想来，我和师尊初见，也是这样一段佳话……”

谁知道虞烬脸色立刻不好了，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斥道：“你怎么能和我比！”

“师尊待我是极为不一样的。他修的剑道，生来便冷清冷心，对待别人都是出于道义、责任。而对我却是独独一份的私心，就刚刚还在关心我冷不冷……”他噗嗤笑了声，害羞的低下头去，洁白的后脖颈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们都说师尊是厌恶我，逃避我才去闭关的，只有我知道，他闭关前一晚还来看过我，给我掖被子。”

雷雨交加的夜晚，初到宗门的虞烬睡得并不安稳，那个被恶鬼盘踞侵占的城池，种种惨状还以噩梦的形式留在他的梦里。

“不要！不要吃我！”

一声惊恐的呓语后，虞烬猛然惊醒，稚嫩的脸庞上水一般的汗液。

床前站着一个屹然挺拔的身影，身姿熟悉。

就在虞烬迷糊的脑袋认出来人的前一秒，“啪”的一声，惊雷平地而起，狂野的闪电越过窗棂，照亮了男人紧绷的下颌。

不知为何，他的眸色深沉，藏着一股奇异的色彩。

在那一刹那，虞烬竟然有种恐惧发抖的冲动，那是被野兽盯上，生命受到威胁之人的自然反应。

但他没想那么多，只将这种感觉归于噩梦。师尊的手虚虚的挨在他锁骨上，虞烬往下，把炽热的脸贴上萧戟的冰凉的手背，蹭了蹭，黏糊的哼唧：“师尊……”

萧戟的手有些发僵。

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自然。

他给虞烬拉了拉被角，手心在徒弟滚烫的额头上抚过，哑声道：“继续睡。”

于是虞烬又睡了。

浑浑噩噩中，他看到萧戟离去的背影，有些匆忙，有些……失态。

“师尊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夜色笼罩的院落里，微风吹过虞烬的发梢，露出那双陷入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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