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沉吟片刻，徐徐开口：

“听闻锦衣卫指挥使明年要到锦州视察？”

宗总旗面色微愣，随即恍然：“是了，卫大人最厌能人异士。如果将此事上报，他定会出手清剿。只是……”

他语气微顿，随即谨慎出声：“陈道长，你也是能人异士。”

陈年失笑摇摇头：“我算什么能人异士？不过是个略有秘方的医者罢了。”

——

两个月后，锦州最著名的医馆。

“……此乃蒜泥祛秽方，对驱散表邪有奇效。虽然我有些秘术不便与诸位言明，但此方取材极易，辅以常法，也能起到相辅相成的效果。”

陈年端着一碗乳白色的浆液，在堂中缓缓走过，边走边向周围的年轻医者细细讲解。医者们挤挨着探头看来，纷纷啧啧称奇。

“切记，凡朱砂、雄黄、铅丹等物，禀性极烈，非人体所能承受，多服必夭。”她又看向坐中几位以炼丹著称的道士，语气严肃，“诸位道友，切莫再以此类毒物入药，害人害己。”

堂内一时寂静，几位道士互相对视几眼，面上都有些忿忿，却顾虑她的名声没敢反驳。陈年也不强求，左右她也管不了所有人，只是好心提醒一句，总归有她这些话，寻常百姓也能少信一些。

随着与顾家村邪祟相关的真相披露，雾霭门之案震慑了整个锦州，连带着牵扯出诸多骗局，大多与巫蛊奇毒相关。往日里被人认作招惹邪祟、鬼上身的病状，皆在陈年的灵丹妙药下化解，她的名声也随之水涨船高。

不仅如此，她还不吝私藏，将一些基础药方公之于众，教给寻常医者，极大地改进了常见金疮药的药效。往日里，不少大夫都私下里议论，怨这陈丹医抢了他们的生意，如今皆是心服口服。

结束了新一天的教学，陈年回到宅中，刚用过热气腾腾的晚膳，便有仆役传谢云到访。他仍是那副倜傥风流的蓝衣，只是面上鬓发微乱，看着像是风尘仆仆刚回来。

“陈道长，锦州郡那边出事了！”

谢云也不废话，直接摸出一叠情报递给她，“我本在郡守府外潜伏了几日，打算打探消息，却不料那郡守府竟然走水了！郡守之子和儿媳都死在了火里，凶手是王公子的妾室。”

谢云将情报翻到最后一页，点在稍显稚嫩的笔迹上。

“这是谢岛那徒弟供认的。她以这些情报为交换，求我带她离开。我暂时让她按兵不动，助我们里应外合。”

陈年读着那一行行血淋淋的情报，心中愈发恼火。

以童血塑炼旺命之丹？

简直……丧尽天良。

“此等恶徒，若不除之，恐有更多无辜稚子遭殃。”

——

天佑六年秋，时任锦衣卫指挥使卫渎视察阜城卫所。听闻分所上报雾霭门一案后，指挥使十分重视，当即安排了几十好手，全力追捕雾霭门余孽。

得知锦衣卫要抓谢岛，郡守王坝忙不迭地就把人交了出去，一丝一毫的情分都没留。然而王坝也没能免罪，谢岛落网后，锦衣卫又查出郡守王坝收受贿赂，举家下狱。

与此同时，陈年也在城外的客栈中见到了那个面白如纸的少女。

作为提供情报的交换，谢云趁乱把她救了出来。他示意陈年进屋，自己则守在门外。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饶是少女心思精明，连逢巨变，也难免有些惊惶。她缩在榻上，对外来的所有陌生人报以极度的警惕与排斥。陈年轻步靠近她，语气柔和：

“莫怕，付姑娘。我是一名大夫，与你姐姐的夫君是朋友。”

熟料这一句话反而更激起她的愤懑：“是她让你来的吗？！是她让你来看我笑话的吗？！”

陈年微愣，随即将语调放得更缓，从一旁茶壶中倒出一杯温水，稳稳递给她：“付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碰巧帮她看过病罢了。听谢少侠说，你身子也不太好，不知你是否愿意让我也帮你看看？”

少女瞪着眼，视线在陈年周遭一寸寸扫过，“我可以让你给我看诊，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头一次见医者还要满足患者的要求才有资格看诊，陈年不禁失笑。看着少女那倔强又脆弱的眼神，陈年心中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应道：“好，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少女把头低了些，瓮瓮道：“你怎么给她看的，就得怎么给我看，而且只能看得更尽心、更仔细，用更好的药，绝不能比对她更差！”

原来是双胞胎间的攀比心。结合先前给宗棋那新妻看诊的经历，陈年对这姐妹的关系愈发了然。

“自然。我与她的交情不过寻常医患，但你是此次追剿谢岛的功臣，我自然该待你更尽心，方不负你这几日暗中相助。”

听见这句称赞，少女的面色竟然意外地好了不少。

她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手腕，另一只手还缩在被褥中。却见那女子温和地摇摇头，只是伸出左手，隔着三寸距离，在她周身轻轻拂过。

【症状分析：面色苍白，唇甲无华，下肢浮肿，精神应激。血液感应显示红细胞指数严重偏低。】

【初步诊断：重度缺铁性贫血，诱发贫血性心脏病。创伤后应激，伴随长期营养不良。】

【治疗方案：检测到医德点充足，可兑换硫酸亚铁-维生素C混合补血片，并长期心理干预。】

听着这一连串诊断，陈年暗暗叹了口气。她借着宽袖遮掩，拿出几瓶常备药，看着她面露警惕，不得不自己先服了一粒，才哄着她吃下。

“我听闻，你在锦州还有家人？不如……”

“不要！我不要回家！”

少女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般龇牙咧嘴起来：“你说了要尽心医治我的！没把我彻底治好，别想抛下我！”

陈年无奈地笑了笑，索性在榻边坐下：“好，我不走。但这治病非一日之功，你若想好得快些，便得听我的安排。”

少女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陈年神色坦然，并无半分不耐，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下来。她把自己往被褥中缩了缩，却怎么也不肯合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年的衣角。

“快睡吧，你需要休息。”陈年温声劝她。

少女摇摇头，瓮瓮道：“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睡着时偷偷离开？”

陈年内心微叹，便也没再多言，转而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许是少女确实累了，又许是那药丸中本就带有催眠效果，过了约莫两刻钟，她终是挡不住内心的困意，眼皮上下打起架来。

“你、你可别走……否则，否则……”

少女含含混混念着，却好像找不出什么有效的威胁，最后只好不甘心地闭上眼，睡意渐沉。

陈年看着她手中无意识攥紧自己的袍角，不免有些忧愁。

她虽然有着基本的医德，却也不想平白带个拖油瓶。可她似乎与家中不合，不愿回家；与姊妹关系不好，也不便平白借住妹夫家中。

谢云一个男子，又惯于云游，带她在身边更不合适。而这世道，一个孤身的少女儿若是流落街头，只怕比在深宅里遭冷眼还要凄惨。

不若还是将她送回家中，至少是这世道唯一合理的去处。这般想着，她却并未对少女言明，只是每日悉心照料，面上未露出一丝异样。

随着少女气色慢慢好转起来，她的眼神明显精明了不少，白日里见到她，甚至会扬起一副依赖的笑容，柔柔地唤她陈道长。陈年隐约能感受到她在谋划什么，心底不禁又有些烦躁。

自她出名以来，想拜她为师的人络绎不绝，大多不过是为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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