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
虽说名册拿回来了,棘手的事情仍然不少。
段青守在客房门口,心不在焉地擦剑。贺昭云坐在桌前,捧着那一方丝帛,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却连一个人名都解不出来。
她只能凭着对父亲的了解,模模糊糊猜到,那些天干地支是某种暗语。也不知道将来送到了京城,陆伯父能不能看得懂。
没了玉佩做掩护,名册不再隐蔽,永州距离京城尚远,路上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白秋石。为了防止名册日后再被谁偷了去,贺昭云干脆将名册内容全部默背下来,只待顾晓棠誊抄完毕,便销毁丝帛。
但顾晓棠抄得极慢。每写几笔,就停一停,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看看贺昭云,又看看桌上的名册,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贺昭云觉得奇怪,几次想问,都咽了回去。
抄到一半时,顾晓棠像是终于按耐不住,啪的一声搁下笔:“算了,这份名册,我不要了。”
贺昭云和段青面面相觑,半晌,贺昭云才试探着问:“为什么?你跟了我们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得到名册吗?”
“我,我一直以为,贺知府是谋逆叛党。”顾晓棠又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地道:“上边下来的督办文书是这么写的,我便信了。”
“我本来是想,找到了名册,破了大案,立了功,上头一高兴,说不定能破例给我升个班头什么的……可我现在见到了名册,知道了贺知府是清官,上头那些人才是……”
才是构陷忠良的奸人。
顾晓棠没继续说下去,但贺昭云听懂了。
室内一时静默,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噼啪作响。顾晓棠低头沉思了很久,拿过抄写到一半的那张纸,就着烛火,一点一点烧掉。
贺昭云问:“那你今后怎么办,回青州,还是……”
“我也不知道。”顾晓棠摇摇头,“可能……先走着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日天明,三人收拾了行装,继续上路。
关沧为人仗义,临别时没有讨回那匹黄骠马,而是做顺水人情送给了他们。永州不比青州界内,沿路盘查宽松许多,不必专拣偏僻小路,加之驴车换成马车,脚程快了不少。
三人沿着官道,晓行夜宿,不过四五日光景,又行过两处,这一日黄昏,来到了永州最东边的玉田县。
玉田县临水,一江之隔便是滨州地界,偶尔有行商渡船往来。街面上张灯结彩,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热闹得如同年节。
顾晓棠好奇地左顾右盼,贺昭云也频频掀起车帘四处张望。只有段青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闷头赶车,但街上人多,马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客栈门前。
贺昭云见沿街两侧支着不少小摊,卖些艾草、香包和各种编织小物,奇道:“端阳节不是早过了么,这地方怎的如此热闹?”
“几位是外乡人吧?”街边一个小贩热情洋溢地凑上来,“这是我们玉田县一年一次的庙会,附近十里八乡的全都赶来上香逛市,要连着热闹三日呢,今儿个六月初八,刚好是正日子。”
“庙会?”
“前头不远是河神娘娘的庙,就在江边,香火旺着呢。二位姑娘既然赶上了,不妨也去瞧个热闹,讨个彩头……”
那小贩嘴快,贺昭云根本插不上话,只听得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河神娘娘如何如何灵验,末了才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姑娘若是嫌路远,在小人这儿买两个平安符,也是一样的。小人的平安符和别家不同,用的可不是寻常红线,都是河神娘娘面前开过光的,戴上这个,包管二位事事如意,平安顺遂……”
所谓平安符,无非就是几根红绳草草编成,上头打了个平安扣。和端阳节时母亲系在她腕间的五色绳样式大差不差,却远不及五色绳做工精细。
可惜,逃亡至今,那条五色绳早就不知道丟在何处了。
再回过神时,贺昭云已经付了钱,买下两个平安符。
她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本想给顾晓棠,但顾晓棠腕上已有袖箭,不方便佩戴其他饰物。贺昭云想来想去,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段青身上。
段青似有所觉,抬眸看她:“怎么了?”
“手伸过来。”
段青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茫然道:“做什么?”
贺昭云懒得解释,径直拉过段青左手。段青下意识要挣,贺昭云瞪他一眼,轻声叱道:“别动!”
段青便不动了,僵着手臂站在原地,任由贺昭云将那平安符一圈一圈缠上他左手手腕。红绳和她的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腕间,微微发痒,段青莫名觉得耳根发热,不自在地偏过脸。
“嗯,好了。”贺昭云最后打了个小巧精致的绳结,满意地松开手。
段青垂眼看看腕间那条红绳,又看看她,蹙眉道:“我不信这些。”
“其实我也不信,世间那么多不平事,也没见哪个菩萨真的出来救苦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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