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宋昭归京、清白已还、赐婚之旨将下,这些事一层叠着一层,很快便将朝中那些原本因沈怀章倒下而生出的暗潮,都压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朝堂上的人最会看风向。
从前沈怀章还在时,许多人连“景和旧战”四个字都不肯轻易提起,仿佛那是一处埋在地底多年的旧坟,一旦有人动土,便会连着自己脚下的根也一并松了。可等相府祠堂神龛后头那些飞鹰铜牌、异族信札和往来账册被一件件摆到大理寺案上,风向便变得极快。
一夜之间,从前那些沉默的人,忽然都成了痛心疾首的忠臣。
有人请旨彻查景和旧战,有人上疏追问鹿鸣粮道,也有人称自己当年早觉沈怀章进退有异,只是苦无证据,不敢妄言。
季柠听见这些话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她这些年在凶礼司看过太多死后的体面,也见过太多人把活着时不肯说的话,等人死透了才端出来当作仁义。朝堂也是如此。只要风还没彻底倒向一边,便人人都谨慎,人人都沉默;可一旦大势已定,便忽然满殿都是早有先见之人。
宋昭倒比她更淡然些。
清白还了,官职复了,皇帝又当着百官的面明言,景和旧案未清之前,镇北将军仍领旧职,北境军旧部亦不得再受牵连。赐婚之事也已传出风声,只等钦天监择日,便会正式下旨。于是京中那些原本准备看宋昭笑话的人,转眼又换了嘴脸,连从前说他“擅查旧案、锋芒过重”的那几位,如今也改口称他“忍辱负重、忠烈不移”。
可真正还未了结的,其实并不只是宋昭这一身是非。
凶礼司的去留,终究也被推到了朝堂之上。
因为这一场案子从头到尾都绕不开它。第一份“忠烈战死”的预拟祭文,第二份“暴病身亡”的底册,第三份“谋逆伏诛”的预拟国祭,桩桩件件都叫人看清了,原来凶礼司最叫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它晦气,而是它那套“替活人提前备后事”的规矩,一旦落到有心人手里,便会从礼变成刀。
朝中因此争得很厉害。
有人说,凶礼司本无罪,只是被沈怀章和这些涉案之人拿来利用。王公贵族丧仪繁复,总不能真等人死了再手忙脚乱地补礼制,凶礼司若废,往后朝中大丧、勋贵之礼与宗室旧制又该由谁去预备?也有人说,杀几个涉案旧吏、改几条规矩便是,何必因为一把被人拿歪的刀,便废了一整个衙门。
这些话都不是全无道理。
甚至连礼部里一些最懂旧制的老人,心里也并非没有这样的迟疑。毕竟他们一辈子都在同规矩打交道,很难轻易承认,有些祖宗法度从根子上便已生了腐。
朝议那日,季柠原本只是站在列外的低阶位置,听他们一条条争。她并不算今日真正能在殿中掀起风浪的人物,按理说,哪怕心里有话,也只该待上头定了,再回礼部去照着誊抄。可听着听着,她心里那股从北境一路攒回来的东西,终究还是慢慢压不住了。
因为她比谁都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谓“只是被利用”的旧制,曾怎样一页页写进活人的死法里。也比谁都更知道,若这规矩不从根子上改,便算今日扳倒了沈怀章,来日也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借凶礼司为刀的人。
于是她出列了。
满朝文武在那一刻齐齐看向她。有人大约是没想到,一个曾在国祭上将旧祭文与抚恤册摆到灵前的礼部掌簿,竟还敢在此时站出来;也有人先皱了眉,像是觉得她位卑,今日不该多言。
可季柠没有退。
她向皇帝行礼,随后抬起头,声音不算高,却比她从前任何一次在朝中开口都更稳。
“臣请废除凶礼司之旧制。”
殿中顿时一静。
她没有等旁人质疑“那王公贵族的大丧怎么办”,也没有先替自己找一层客套铺垫。她只是站在那里,望向殿中那些穿着朝服、张口闭口都是祖宗法度和朝廷体面的男人们,慢慢把自己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丧礼该安死者,不该困活人。人尚在人间,便不该有人替他写定死法。”
这一句话一出,满殿的人神色便都变了。
不是因为她声音多大,也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激烈,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直,直得将先前那些“只是被利用”“规矩本无错”的说法,一下子都照出了空心。她没有去同他们争旧制有没有必要,也没有去讲礼部少了这个衙门会多出多少麻烦。她只是把最根上的一条拿了出来——人还活着,凭什么有人可以先替他把死法写好?
殿中沉了很久。
有老臣皱眉道:“季掌簿此言虽有情理,可朝廷礼制不能只凭一时激愤而废。凶礼司多年掌管大丧旧仪,若骤然废除,往后遇宗室、勋贵、军中大祭,难免生乱。”
季柠抬眼看向那人。
她仍旧跪着,背却挺得很直。
“臣所请废除的,是旧制,不是慎终之礼。”
她声音清楚:“死者该葬,功臣该祭,冤魂该慰,抚恤该发,名籍该存。这些事不但不能废,反而该比从前做得更清楚、更真实。只是臣以为,朝廷不该再有一个衙门,专为活人预备死因,也不该容许任何人以礼制为名,提前将一个人的生死写进底册。”
那老臣还想再说什么,季柠已经继续道:“凶礼司若只是掌丧仪,便不该拟死因;若要核死因,便不该听命于权贵;若要存旧册,便更不该让底档成为遮掩真相的地方。如今旧制三者混在一处,既替人写体面,也替人盖棺定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死者无从辩白,活人也无从自证。”
她微微一顿。
眼前忽然浮现出父亲墓前那份“暴病而亡”的旧档,也浮现出宋昭那件半焦的血衣。她把喉间那点涩意压下去,一字一句道:“臣的父亲季怀川,当年查案遇害,却被写作暴病而亡。镇北将军宋昭,明明被人设局构陷,却先后被写作忠烈战死、谋逆伏诛。臣不敢说这世上所有冤案都因凶礼司而起,可臣敢说,若凶礼司旧制不改,往后仍会有人借它杀人,也借它安葬真相。”
这一次,殿中再无人立刻反驳。
周谦站在礼部队列中,垂着眼,神色复杂。
他在凶礼司多年,自然也曾觉得那地方阴沉,却从未真想过要改它的根。可如今听季柠一字一句说出来,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当年从最底下抄旧档做起的小掌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在值房里同人斗嘴、遇事总想躲一躲的小姑娘了。
她从死人堆一样的旧档里一路走出来,亲手把活人的死法撕开,如今终于站到了殿上,替那些无声无息被写死的人说话。
最终还是皇帝开了口。
年轻的帝王这些日子因北境一案和国祭风波,已比从前更显出几分不轻易外露的冷。他坐在上首,看了看满殿朝臣,又看了看站在阶下那一身官服、却比谁都更清楚凶礼司那些底册如何要人命的季柠,最终缓缓道:
“凶礼司旧制,废。”
“自今日起,改凶礼司为慎终署。”
“慎终署不再为活人预拟丧仪,不再提前拟死因、定祭文,只掌三事:核实死亡真相,办理死后抚恤,保存真实名籍。”
这道口谕落下时,殿中许多人都微微一震。
慎终署。
这名字与从前那口阴森森的“凶礼司”相比,竟像一下子将许多年里的旧灰都拂开了一层。它不再是替权势修饰死亡的地方,也不再是提前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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