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万，金币。”尤安说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我所能接受的最低价格，我不可能再低了，小姐。”

但事实上，就算对方想要压价，他也很难不接受。

因为这座农场——坎贝尔农场——已经亏损许多年了。尤安的祖父从坎贝尔家族手里买下了这座农场，并用它养活了祖孙三代。但如今想要生存下去光是填饱肚子可不行，人们想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商品，更多的生活色彩。尤安与他的父亲还有祖父尝试过商店，餐馆，旅店，和酒馆。但最终这些尝试除了带来更多的亏损之外没有任何帮助，如果对面这位小姐不想买下这座农场，他只能继续背负着这个庞然大物，艰难而痛苦地走下去。

但出乎意料地是，对方没有还价。

“成交。”她说。

“我知道……什么？”尤安震惊地看着她，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他甚至想让对方清醒一些——该死的，他这个蠢货，他干嘛要让这个蠢蛋清醒？——所以他很快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与对方握手。

“我很荣幸……”

“合同在这里。”对方并不打算听他的客套，而是将拟好的合同拍到了桌子上，她已经在上面签好名了，只差尤安的名字，一同被拍上桌面的还有一张弗兰克银行的支票，“签名，拿走你的支票。”

尤安咽了口唾沫，哆嗦着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个签名十分漂亮，有着流畅的线条和优美的形状。那名字是琳妮丝·坎贝尔。

坎贝尔。

尤安看向这位有着柔软手指和白净皮肤，穿着灰色天鹅绒袍子的小姐的脸，从她的脸上找到了一个坚毅的鼻子，一个大而宽厚的额头，还有一双冷漠的灰眼睛——就像那些待在油画里的坎贝尔先祖一样。

“哦！”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坎贝尔小姐。”

“注意不要丢掉你的笔。别弄脏我的合同。我不喜欢额外的东西。”坎贝尔小姐说道。

合同一式两份，自双方名字写下后生效。尤安拿走自己的那一份和支票，站在原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这一次，坎贝尔小姐再次打断了他。

“作为农场的现主人。”她说，“我要求你带我参观完整个农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当然不，当然不。”尤安迈动自己颤抖的双腿——它们还沉浸在农场被顺利转手的喜悦中——转向农场，“请跟我来……这里是餐馆。”

“是的，你说过。”坎贝尔小姐用她那双无情的灰眼睛打量着这座已经停止营业的餐馆，“这座农场最后被废弃之地。”

餐馆名字叫“荣耀”。有着漂亮的足够让食客们看清窗外风景以及让阳光肆意挥洒进来的玻璃墙，最多可以容纳五十个人，厨房却很小，只能容得下五位厨师——尤安，尤安的妻子，尤安的父母，以及他的儿子。这位农场前主人试图通过参观消耗掉农场内的产出，但过往的客人们并不买账。他们更愿意去酒馆，反正那里也提供餐食，虽然简单，但对第二天就要继续赶路的他们来说足够了。因此尤安拯救农场的计划再次失败，而他也无力制定下一个计划。这家餐馆成为了他最后的失败。而荣耀……

这个名字现在看来有些讽刺。

商店“坎贝尔农场商店”和酒馆“喝个痛快！”的诞生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让农场里的农产品卖个好价钱。前者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屋，除了靠墙的货架之外其余空间只能放得下三个货架，后者有两层，提供啤酒，葡萄酒，以及各类烤肉。只有旅馆“风之旅人”是为了让过往的客人留宿才建造的。但从它最终所能达成的效果来看，尤安的父亲估计也是抱着客人们能再留下来吃顿早餐的希望才开了一家旅馆，因为这里除了住宿之外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很明显，如果你站在失败的结局来看这些建筑的话，你会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是累赘。

“它们都很棒，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父亲常常会给我讲冒险者的故事。”尤安说道。

现任农场的主人琳妮丝·坎贝尔看着这些建筑，一声不吭，没有搭腔。

功能重合。她默默地想。

“翻修它们要不了多少钱。”尤安说这话时感到心虚，要知道就算是餐馆，也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开张了，就算他搬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动，将那些积压的灰尘打扫干净也是个麻烦活，但他还是厚着脸皮说，“所有的东西都能用。”

琳妮丝看了他一眼，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说话。”她说，“我需要知道一切。我喜欢历史，所以麻烦给我讲讲这些建筑的过去。”

她从自己的袍子里掏出一支羽毛笔，几张泛黄的纸。这些物件被不可用肉眼察觉的物质包裹着，漂浮在空中，并忠实地将尤安所说的每一句话记录下来。

魔法。面前这位小姐是个魔法师。尤安想道。

原来她拿着手杖并非因为她细弱的腿脚不善于走路，而是因为那是她的法杖！绝对是！因为尤安从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尖端又格外地锋利，像是能杀人的利刃，其上还包裹着泛着古怪光芒的金属……它一定不是一根平凡的手杖。

他们朝着城堡走去。

坎贝尔城堡，有着漂亮的尖顶和拱门，象征着坎贝尔家族的尊贵和权力，它还有两座漂亮的塔楼，一座磨坊（当然废弃了），一条将它包裹起来的护城河（琳妮丝很高兴看到河水仍旧清澈），河上用灰色的砖石建了一座石桥，桥上还有一座桥塔——在很久很久之前，效忠于坎贝尔家族的骑士会在这上面放哨——琳妮丝停下脚步，看着上面模糊的家族纹章——一个插着滴血长矛的大野猪头。由于年岁久远，又疏于照料，角落的砖石上布满了缝隙，建筑主体大多被常春藤和野蔷薇所占据。

“我们无力修缮……”

“坎贝尔战无不胜。”琳妮丝再次打断他，说道。

她抬脚走向庄园，路过干涸的喷泉，穿过因长年未被打理而乱糟糟的景观树，示意尤安继续说。当然，是说他们在这里居住的这一部分。

坎贝尔城堡——意思是那座主体建筑——有四层，有三十三个卧室，五个浴室，六个更衣室，两个露台，一个温室，一个大图书馆，三个储藏室，三个佣人房，一个宴会厅，一个家庭餐厅，两个厨房，一个会客厅，两个小会客厅，一间小书房，一个主厅，还有一个礼拜堂。尤安的祖父曾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们将这些房间全部利用起来，但很可惜这个愿望落空了。到了尤安这一代，能被利用起来的只有三个卧室，家庭餐厅，一个厨房，和一个管家储藏室。尤安的祖父买下这座庄园时每个房间都有精致的丝绸挂毯和昂贵的镀金装饰，但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墙壁，简约（对琳妮丝来说也许可以称之为简陋）的装修让它的内部与寻常的房屋没什么区别。由于长期闲置，现在这些房间统统变成了灰尘，老鼠，蜘蛛还有鬼魂的乐园。尤安打量着琳妮丝的神情，不清楚她在看到祖宅变成如此模样后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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