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鬼把奏折抱来了。不是“奏折”，是各地魔族递上来的文书。魔族没有文字，所以这些文书不是用字写的，是用画画的。画羊，画狼，画鱼，画树。画得好不好另说，但意思能猜个大概。

石像鬼把那一摞羊皮纸放在沈渡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这是本月各地递上来的事务。北境有二十三张。南境有十七张。东境有九张。西境有三十一张。总计八十张。我按地区分类了，但没按时间排序。因为您昨天在看书写字，我不便打扰。所以今天一起呈上。您慢慢批。不急。茶在您右手边。饼干在左手边。饼干是我今早烤的，不焦了。但我没有放糖，因为您不爱吃甜的。您不用夸我。这是应该的。”

沈渡看着石像鬼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那摞画满了动物和树杈的“奏折”，翻开第一张。北境，画了一只羊，羊的肚子很大，旁边画了一个叉。看不懂。他翻到第二张。北境，画了一个人，人躺在地上，头上画了几条线，像是……在冒汗？或者是头发？旁边画了一个太阳，太阳被涂黑了。还是看不懂。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小零。”

“在。”

“这些画是什么意思？”

小零扫描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看不懂但我是系统我不能说我不懂”的微妙。“宿主，魔族没有文字，他们只能用画画来传达信息。但这些画太抽象了，需要结合上下文才能理解。不如你把各地的族长叫来，当面问清楚。”

沈渡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把“奏折”推到一边，拿起羽毛笔，在一张新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用的是大陆通用文字，因为魔族还不认识自己的字。

他写的是——“传各地族长三日内到魔王城议事。不来的，以后也不用来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语气好像有点凶，但又懒得改。他把羊皮纸折好，交给小恶魔。“送出去。”

小恶魔接过羊皮纸，翅膀一抖，飞走了。他的尾巴卷成了一个感叹号，不知道是在兴奋还是在紧张。

三天后，族长们到了。北境的族长是一个老妇人，银白色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像被风刻过的石头。她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褪了色的石榴籽。她是北境最强的猎手，六十岁了还能在雪地里追狼。

南境的族长是一个壮年男子，虎背熊腰，手臂比沈渡的大腿还粗，他是魔族最强的战士，能用拳头捶死一头野猪。

东境的族长是一个年轻女子，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她是魔族最快的弓箭手，能在风里听出箭的落点。

西境的族长是一个驼背老人，走路要拄拐杖，但他是魔族最聪明的头脑，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来找他。

四个族长站在大殿里，石像鬼、小恶魔站在两边。沈渡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摞画满动物的“奏折”。他翻开了第一张——北境的画，羊，大肚子，叉。

“这是谁的？”

老妇人站了出来。

“陛下，是我的。”

“什么意思？”

“报告陛下，北境的母羊怀孕了，但难产。兽医说保不住了，问怎么办。”

沈渡沉默了片刻。“就这事，你画了一张图，让人跑了三百里，送到魔王城？”

“陛下，这是规矩。魔族所有事务都要上报魔王城，由魔王定夺。这是上一任魔王定的规矩。他说‘魔族无小事’，每一件事都要认真对待。”

沈渡又沉默了。他看着那张画着大肚子母羊的羊皮纸，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老妇人。

她六十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站在雪地里追狼追了一辈子。她画了一只难产的母羊，画得不像，但心意到了。她跑了三百里，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有多重要，是因为规矩。规矩说“所有事务都要上报”。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有必要吗”，她只是照着做了。一个民族，在冰原上流浪了四百年，没有文字，没有土地，没有法律，没有军队。他们只有规矩。规矩是族长们口口相传的，一代一代，传了四百年。没有写在纸上，但刻在了骨头里。

沈渡放下“奏折”，看着老妇人。“难产的母羊，后来怎么样了？”

老妇人低下头。“死了。羊羔也死了。兽医尽力了。”

沈渡点了点头。他拿起羽毛笔，在一张新羊皮纸上写了一段话。不是给老妇人看的，是给以后所有的魔族看的。他写的是——“即日起，魔族境内，母羊难产不再上报魔王城。由各地族长自行处置。兽医意见为最终意见。无需魔王批准。”

他写完了。把羊皮纸折好，递给老妇人。“带回去。贴在你们村口。以后遇到同样的事，照这个办。”

老妇人接过羊皮纸，低头看了看。她不认识字，但她知道这张纸很重要。她把纸贴在胸口，用体温捂着。外面在下雪，纸不能湿。湿了就看不见了。上面的字是陛下写的，是魔族的字。

她还不认识，但她可以学。

她六十岁了。她可以学。

沈渡翻开了第二张“奏折”。南境的画——一个人，躺着，头上有线，太阳被涂黑了。

“这是谁的？”

壮年男子站了出来。

“陛下，是我。”“什么意思？”

“陛下，南境有一个矿洞塌了，压死了三个人。我画的就是这个。躺着的是死人，头上的线是血，太阳被涂黑了是因为那天没有太阳。”

沈渡看着那张画，看了五秒钟。他没有问“为什么矿洞会塌”，没有问“压死的人有没有家属”，没有问“赔偿怎么办”。

他看着那个壮年男子，他的手臂比沈渡的大腿还粗，拳头能捶死一头野猪。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魔族的那种红，是哭过的红。壮年男子不哭了，但他哭过。

“矿洞。”沈渡说。

“陛下，南境的矿洞是魔族唯一的经济来源。我们挖铁矿，卖给人类商人。他们给的价格很低，但魔族没有别的收入，只能卖。矿洞很老了，一百多年了，木头支架已经朽了。每年都塌，每年都压死人。我们每年都报，每年都没有答复。上一任魔王在世的时候，他想修，但没有钱。他去找人类商人借钱，商人说‘你们魔族没有信用，不借’。他去求人类国王减免税收，国王说‘魔族不需要交税，因为魔族不算人’。他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

沈渡看着壮年男子，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黑色的指甲反射着魔法水晶的光芒。他敲了很久，久到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石像鬼的翅膀不抖了，小恶魔的尾巴不卷了，巫妖推了推眼镜，族长们都屏住了呼吸。

沈渡开口了。“矿洞，不修了。”

壮年男子愣住了。“陛下……”

“矿洞不修了。南境不需要矿洞。魔族不需要卖铁矿给人类商人。”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红色眼睛看着壮年男子，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我南境的族人靠什么吃饭？”壮年男子问。

“种地。”

“南境是冻土。种不了地。”

“那就修温室。”

“什么是温室？”

沈渡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半圆形的房子，屋顶是透明的，阳光能照进来，热气散不出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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