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
旧曹门大街上有个张记饼铺,远近闻名的老字号,每日擀饼压花之声远近相闻,门前常年挤挤挨挨的,人声鼎沸。
丁五好容易挤进前去,幞头都挤歪了,还教人踩了一脚。
近前来看,一笼笼竹屉冒着热气,柜上设着长案,罗列各色酥饼,蒸饼,果馅饼,蜜饯,皆以素纱覆之。
丁五平日里粗茶淡饭的,做了牙人后,更每日奔忙,在饮食上不甚讲究,吃个包子炊饼便是一顿饭,哪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直挑的眼花缭乱。
“伙计,来来,你帮着给挑挑,不拘什么价格,我要送人嘞,送恩人嘞,可不能太寒酸喽!”
那伙计听了,自然只捡着贵的拿。
配了一盒肉酥咸酥饼,一盒果馅饼,一盒糖蒸糕和一盒玫瑰卷儿,干湿相间,口味相得,颜色摆一起也鲜亮。
丁五又讨两个朱红木盒装上,哼着曲往冯佩玉新居去了。
冯佩玉此时正在调胭脂膏子,紫红的绵胭脂拧出汁子来,滤清收贮,配了蔷薇花露熏蒸,又勾入黄蜡和熟蜜。
这街市上也不是没有上好的胭脂卖,只是若是拿去讨好梁盼儿,她又嫌颜色忒艳了些。
少不得自己做一些。
如今有了自己的小院子,地方大了,自由自在的,做些什么也便利,她也乐得折腾。
乍一见丁五,都没认出来,见他面皮晒黑了许多,许是整日东奔西走的缘故,连个子也蹿了一蹿。
冯佩玉喜食甜的,见他拿了两大盒糕饼果子来,顿时喜笑颜开,还口是心非的客套上几句。
“瞧你,这也太教你破费了,这些点心得要一百个铜子了,你赚的都是辛苦钱,往后莫要买这么贵的东西。”
丁五擦着汗,咧开嘴一笑。
“给冯娘子的,哪里算破费了,要不是冯娘子帮我在开封府弄了块牙人的牌子,我哪里来的银钱。”
“自从做了正经的庄宅牙人,虽都是跑腿费嘴皮子的活计,但和以前做帮闲可不同啦。”
“这汴京城相公们但凡置办个铺面,宅院,典卖田土,哪个不得找牙人。”
“买卖做成了,还能抽三分牙钱,之前家中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下都能攒下钱啦,冯娘子就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听他说着,冯佩玉给他搬凳子坐,丁五说自己身上脏,不肯坐,只往地下一蹲。
冯娘子的院子怪干净,椅子也干净,自己一身汗一身土的,怎好弄脏了娘子的地方。
冯佩玉当时求了林栖,给丁五拿了块牙人牌子,多半是为着自己要接近纪娘子,算计蒙监押的缘故。
至于丁五愿不愿意,合不合适做牙人,当时只顾自己了,也没考虑甚多。
说句伪善的话,如今见丁五这牙人当得不错,大家各自得偿所愿,她就当自己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也能得个心安。
于是心安理得的收下了那盒糕点,捡了个玫瑰卷吃,听着丁五手舞足蹈的说着,做了牙人以后的见闻。
果然,牙人奔走于市井街巷之间,见得人也五花八门的,尽是些人间奇事。
有那债务缠身的房主,一房两卖的,有那无良牙人替客商赊货,暗中吞没货款的。
更有甚者,买家为着贱买田宅,串通牙人和道士,编造此宅闹鬼之说,是以人人避之不及,买家竟以市价的一半便将那宅子收入囊中。
说到此处,丁五不禁捧腹。
“后房主才察觉出不对,扭着牙人和买家去了开封府,此等手法实在拙劣,不知怎的,众人竟都被他骗了去。”
冯佩玉笑着附和道。
“当局者迷,这等装神弄鬼的事情,虽说荒诞不经,但人身在其中,往往就被吓唬住了,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着说着,冯佩玉便定住了。
是啊,世人若有所求,那必定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这两日,冯佩玉正为了梁盼儿的事情伤神。
有郑母这尊大佛镇在那里,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像纪娘子这般和梁盼儿有交情的,见她一面都难,更别提冯佩玉这种身份了。
突破口在何处呢,冯佩玉想着,不是泥捏的人,便一定有破绽。
梁盼儿所求,上次匆匆一见,只混了个脸熟,却没看出来。
但郑母所求,显而易见,除了他家大郎封相入阁,便是梁盼儿诞下子嗣,绵延香火了。
刚刚听了丁五的一席话,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念头。
“丁五,你见多识广的,可知那求子的妇人,都有何求神问卜的手段?”
冯佩玉脑袋一歪,问道。
丁五的脸黑黝黝的,看不出真切颜色来,但耳朵顿时红成了个熟虾子。
“冯娘子....你是.....”
“倒不是我,”冯佩玉扑哧一笑。
“是我的一个主顾娘子,在家中处境并不好,我看,多半是成婚多年无子的缘故,她那婆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想讨她的欢心,就该帮她解其忧困,故而有此一问。”
丁五擦了擦汗,讪讪发笑道。
“是我犯蠢了不是,有些求子的,会往庙里请童子磨喝乐,供在家中,摆瓜果酒肉祭拜。”
“我还帮人跑腿,去城西请过些神婆道士的,无非就是喝些符水,烧些元宝,做做法事。”
“那这汴梁城中,装神弄鬼的人物,你应是能找到几个吧。”
冯佩玉嘻嘻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二百个铜子来,塞给丁五。
此法是有些不择手段了。
也罢,之前种种做也做得了,好不容易就要搭上梁盼儿,再不择手段些又有何妨。
****
郑家今日的朝食,比平日里多了两枚羊肉炊饼,只因郑员外久违的在家用饭,两个油亮金黄的炊饼只放在郑员外跟前。
郑员外不愿独食,一个给了郑母,余下的又掰了一半分给梁盼儿。
余下的菜色不过是素粥,一小碟煎鸡子,一盘炒菘菜,一碟萝卜糟齑。
食不言,寝不语,桌上也闷闷的无人说话。
只是郑员外看出来了,郑母面色有些不郁。
他责怪的看了看梁盼儿,梁盼儿无奈,也不敢吭声,小心翼翼的只夹着自己跟前那碟萝卜,闷闷的吃着。
“阿娘可是觉着哪里不舒爽?”郑员外关切地问道,“待会叫婆子给阿娘抓些药来吃。”
郑母只等着他这句呢,立时便发作了起来。
“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郑母一开口便中气十足的,比梁盼儿还有精气神。
“实在不必累得你们看我的脸色,以后我便远远的躲了你们,这个家便由你们做主便是。”
听了这话,郑员外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告罪,梁盼儿自然也吃不成了,跟着站在一旁,嘴巴一瘪,抬起袖子擦着眼角。
说到起因,还是那日梁盼儿打着瞧病的幌子,回娘家给纪娘子办事。
娘家嫂嫂疼爱她,不让她空着手出门,给带了一提干鲜果子和两匹细缎子。
一匹鸦青墨色,一匹杏粉色。
自然,梁盼儿自己不敢留,怕又招来郑母说嘴,没得惹些闲气生,于是便将鸦青色的缎子送与郑母,杏粉色的给了小姑。
如此便无可挑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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