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探案》
以命案现场现有的证据来看,梁丰确系死于马钱子中毒。
按室内勘察痕迹来推断,这里并没有发生过打斗,也没有外人对他强行制约、灌服的痕迹。
所以,事发时这里应该只有梁丰一个人。
他是一个人在库房里面喝下瓷碗里的东西,然后毒发。
马钱子中毒是极为痛苦的,会头晕眼花、胸闷恶心、全身肌肉痉挛,伴随着剧烈疼痛,且从头到尾意识清醒。
这也是矮凳会翻倒、瓷碗碎片上有血迹的缘故,那是梁丰痛苦挣扎的时候不小心刮破手臂留下的,刮痕并不深,所有瓷片周围才会带有血迹,且不多。
两边架子上翻倒在地的东西,那是他挣扎时打翻的。
从瓷碗周围到门口的一路拖痕,那是梁丰挣扎爬行的轨迹。
地面上多处地方都有带着血迹的抓痕,极深极用力。
传说,牵机便是以马钱子为原料制成的,与钩吻、鹤顶红并称三大毒药。马钱子中毒会肌肉痉挛,整个人会极度收缩,呈现出角弓反张的姿势。
也因此,整个人会无法控制自己的痉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所以要找准目标一路向前会非常非常艰难。
梁丰在室内爬行了几丈远,一直爬到门槛边,由此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抱了多大的希望。
邢姝砚都无法想象当时的惨烈。
梁丰他想活着,非常非常想活着,所以他忍着剧烈的蚀骨灼肤深入骨髓的疼痛不顾一切的向前爬,只要爬出门去,找到人来救自己,说不准就可以活了。
他最后停下来的地方,离门槛仅仅只有一尺之遥。
咫尺之间,千里之遥。
邢姝砚忍不住唏嘘。
现场并不复杂,勘验速度很快,刚把一切查验完毕,县令宋琦就急匆匆的带人过来了。
他看完现场后又听捕头冯仓汇报,而后示意他开始问话。
现场人多,库房门前又窄,众人移步到八仙楼一楼。
冯仓请宋琦在主位坐下,才站在一边看,看着面前众人,问:“是谁最先发现的尸体?”
人群中一个胖胖的身影颤巍巍的举手,“是小人,小人先发现的。”
冯仓朝他招手,“上前说话。”
那人答应一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两只手交握着,拘谨的站在一边,偷瞄了宋琦一眼,脑袋又深深的低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小人名叫李福,是八仙楼的厨子。”
“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李福歪着脑袋想了想,“小人是专门负责汤水的,因为这两天客人多,三鲜汤出的也多,小人就想着先把笋干泡发,明天好直接上手。偏偏厨房里笋干不多了,小人便去找了管事的,管事的走不开,让小人自去取。”
说到这里,李福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手脚比划着,“小人来到库房门口,见门关着,以为里面没人,推门就要进去,谁知……谁知地上趴着一个人,差点被绊了一跤。小人一开始还以为他也是绊倒了起不来,就推了推他,还想拉他一把。”
说着,李福惊恐的瞪大眼睛,“谁知他竟然是死了,小人知道不对,就出去叫人了。”
“你出去叫了谁?那嗓子‘杀人了’是你喊的?”
李福不说话了,眼神不由自主的往李明财身上瞟。
旁边一个食客道:“八仙楼好样的,楼里出了事,不仅不想报官,还想偷着摸着自己解决,怎么,死人了只知道找自己老板啊?嘀嘀咕咕商量什么呢?要不是我这跟班不小心撞出来,喊了那一嗓子,怕现在还是一片太平呢吧?”
李明财脸色涨的通红,呼哧呼哧急喘气,偏偏县令就在跟前不能妄动,更无法辩解,憋的像个腾腾冒着热气的大茶壶。
李福则缩着脑袋,什么都不敢说。
梁乐则是恨恨的瞪着他们两个,一双通红的眼睛几乎要迸出火星子来。
“这个库房不上锁,岂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进来?”冯仓问。
李明财擦擦汗,“这里平时是上锁的,只是有时候太忙,来来回回的取用东西,不方便。但是……我们这里从来不会丢东西的啊?谁做了几道菜,谁做了几个汤,这都是有记录的,到时候一合计再一计算食材就能算出来。”
冯仓嗯了一声,又问周围人有没有听到梁丰此前和人争吵过,有没有听到过呼救声,有没有见到楼里有异常情况甚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众人想了想,皆摇头。
“小二……不对,梁丰他脾气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也从不和人起争执,哪怕有人冲他发脾气,他也从不恼。”
“人也勤快,跑上跑下的从不喊累。”
“对,就是,他在这里干了也有些年头了吧,大概有七八年,从没请过一天假,都是早早的过来,忙完了才走。”
红着眼睛的梁乐开口道:“我哥……我哥他就要成亲了,每天都乐呵呵的,哪里会和人争吵,家里虽不富裕,简简单单的办个礼却不成问题。我嫂子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两人商量了要省着点办礼,将来也能松快一些。而且……”
梁乐吸了吸鼻子,看向对面的李明财,“我哥说八仙楼的东家答应他下个月就给他涨工钱,他一直都很感激,更不会主动和人起口角。”
这么听下来,梁丰并没有什么仇家对头,人家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至于动静,在场众人都摇头。
这里是库房,又偏僻,谁没事来这儿闲逛啊?
更何况这里存放的都是些食材,能来八仙楼吃饭的都有几分家底,也犯不着偷拿食材回去。
至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众人左右瞧了瞧,一个食客突然指着人群里的陈景行、陈景岩兄弟两个,“这两个人面生,从来没见过,是不是就是不该出现的人?说不准就是他们跟梁丰结了仇,杀了梁丰。”
被指着的人正是陈景行、陈景岩两人。
冯仓是见过他俩的,知道他们是幕僚陈先生的亲人,跟县令也很亲近。
这算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眼睛一瞪,就要呵斥,却有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
“放肆!县衙办案,有一说一,不要胡乱攀扯!”邢姝砚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随后转身向县令大人行礼,“这两人虽是不常来,却未必就是杀人的人,杀人不是小事,一切以证据为准,还望县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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