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逢他》
郑娘子探头悄悄望了一眼,见榻上那人仍阖着眼,呼吸虽粗重,却像是又昏睡过去,这才压低嗓音,凑近孙筹耳边道,“我瞧孟娘子与她阿兄感情甚笃,若想娶她,可得在这位郎君身上多花些功夫。”
孙筹挠挠头,倒是一脸坦然,“沈参军好歹出身清流,日后再调回长安,前途不可限量,怎么算也是门好亲事,想必这位兄长是乐见其成的。”
郑娘子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些什么,可门外有脚步声渐近,她立刻闭了口,只递给孙筹一个眼色。
孟泠提着几包药,沈奉跟在身侧也提了几包,一路走一路轻声说着,“其实这房子是孙筹远房亲戚的,只是他让我做了这人情。”
孟昭微微侧首,并未在意,“您与孙令史都是好人,我都会记在心上。”
说罢掀开门帘,沈奉把药包搁在桌上,语气郑重了几分,“近来狱中放出几个积年惯犯,恐有复蹈旧辙者,出门且多留些心。”
孙筹约莫是瞧着他面色过于凝重,笑嘻嘻凑过来打趣,“沈参军,你若实在担心,不如属下留下来保护孟娘子?”
他却一本正经回,“当值之时,不可离岗。”
孙筹讪讪缩了缩脖子。
眼下孟泠既已回来,便无需旁人看顾了,郑娘子挎着菜篮子辞别,孟泠迎上去将人送出门。
行至巷口,郑娘子蓦地顿足,转身将她上上下下端详了两回,含笑道,“气色好多了。”
说着便从篮子里翻出一块肉,油纸包着,往她手里塞。
孟泠一愣,忙推回去,“阿姐,这可使不得。”
“不是买的,别人送的,不花钱。”郑娘子把肉又塞过来,不容拒绝。
她还是不肯收,“那留给孩子吃。”
“孩子能吃多少?我那儿还多着呢。”郑娘子摆摆手,“放久了肉要坏了,那才是糟践东西。”
顿了顿,目光往屋里那方向瞥了一眼,又道,“你阿兄病着,可得好好补补,光喝粥哪成。”
孟泠顺着这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扇门,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遂没再推辞,接过那块肉,又从袖中摸出两个小物件,是用草茎编的小蚂蚱和小蜻蜓。
“这两个小玩意,给孩子玩的。”她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姐不要嫌弃。”
郑娘子接过来,眼睛一亮,“哎哟,可真精巧!”
说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孟小娘子,你也别怪我多嘴。你那些画,也就风雅人家赏玩两幅,咱们百姓温饱还顾不上,哪有心思讲究那些?”
孟泠垂眸,没有作声。
“要我说啊,不如就摆个摊卖些小儿玩物,又不贵,一般人家还是买得起的。虽说赚不了什么大钱,但补贴家用总还是可以……总归比你现下好些。”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孟泠沉默片刻,轻轻应首,“阿姐说的是。”
她抬眼看着郑娘子,目光清正,声音柔柔,“阿姐,你是个好人。”
郑娘子反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别过脸去,“啧”了一声,挥挥手,“快回去吧,肉记得炖了,别放坏了。”
晚膳时分,孟泠端着一碗肉丝粥入房,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虽一时手忙脚乱,好在把碗稳住了,粥晃了晃,好歹没洒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破杌子。”
后把粥搁在小几上,蹲下身来,拿手背贴了贴谢云旌的额头。
还是烫的。
伤口炎毒肆虐,烧势便如潮汐,退而复起,缠绵不肯去尽。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阿兄……起来喝点粥,喝完再睡。”
他没动,呼吸又重又沉,好不容易才皱着眉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光涣散,看了她半天。
“孟泠?”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哑得几不可闻,让她心底蓦地一疼。
“是我。”她扶他起来,往腰后塞了个枕头。
“你昨夜没睡?”他眼睛瞥过来,撑着胳膊要把身子挺直些。
“睡了。”她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面色如常,“睡了一会儿。”
其实没怎么睡。他半夜烧得说胡话,一时含糊着喊什么,一时又沉沉地坠进昏睡里。她隔一阵就要起身给他换额上的帕子,凉了换温,温了又换凉,一夜听着他的呼吸声。
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他若有所思,没再多问,低头喝了那口粥。粥入口,眉头皱了皱。
“这粥……”
“怎么了?”
“苦的。”
孟泠一愣,狐疑看了他一眼,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药渣子的苦混着米汤的寡淡,说不出的古怪。她脸色微变,好半天才小声说,“方才我把锅摔烂了,只好拿那熬药的来煮。”
“可有伤着?”他脱口而出。
她摇头,手却悄悄往身后藏,指尖缩进袖子里,连带着那处划伤一起掩住。
谢云旌病得昏沉,却眼尖,瞥见她那只藏到身后的手,沉默地、有些费力地伸出手,握住她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敢用力。
他把那只手从她身后拉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那道又长又深的划痕,拇指轻轻覆上去,看不清神情。
“去取药膏来,我给你涂上。”他几口把粥喝完,说道。
孟泠拗不过,取来一个小小的瓷瓶,他拔开瓶塞,倒了些药膏在指腹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味,清凉沁人。
那药膏一点点涂在指尖上,动作极慢,打着旋儿从指腹抹到指根,又从指根滑回指尖,反反复复。他涂完手指,又翻至手背,将另外几道浅细划痕也仔细抹了一遍。
最后,大手停在玉腕间那道细细的脉搏上,久久不动。他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孟泠不敢看他,缓缓咬住下唇,忽而觉得那股清凉化作燥热,顺着血脉烫上来。她想抽回手,觉得太过刻意;想开口说句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来,目光从她指尖移至面上,眼里还带着病中的潮红和水雾。
她尚且看不懂这样的眼神,只觉得与隔壁老伍看他家娘子时并无二致。这下她终于有些遭不住,起身足足往后退了三步,身子撞在桌沿。
“你渴吗?我去烧点水。”
说罢,打帘出去,脚步生乱。
清凉的气息萦绕四周,谢云旌久久凝望手中空空,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那张樱唇,顷刻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谢云旌,你何时成了个色坯子!
他昔年一心扑在官场上,后未及娶妻之年便遭构陷,一路苟且偷生,更无心男女之情,因而只当烧糊涂了,才会在此时起了歹心。
可孟泠是妹妹,他千不该万不该动这般心思,日后让她如何自处?
愧疚翻涌,耐不过热病缠身,不多时他又沉沉睡过去。
半夜,孟泠是被自己脖子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那酸痛从肩颈一路攀上来,像有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桌上油灯的芯快烧完了,火苗豆大,她也没顾上添,走到床前伸手一摸,叹了口气,去厨房打了盆凉水回来,把帕子浸透、拧干,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谢云旌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皱着眉要躲。
“别动。”她按住他的肩膀。
他没醒,但也没再躲了。
她就坐在床沿上等着。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把帕子拿起来,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又过一盏茶,再翻。
奈何如此反复,效果甚微。
五更天时,窗外黑得吓人。
谢云旌被梦魇惊醒,瞳仁里烧着两团暗火,热毒还在作祟,翻涌着不肯平息。
也对,这伤前前后后耽搁了月余,每回都草草敷药了事,哪曾想会至此地步。孟泠甚至不敢想,倘若……倘若他没熬过这一遭,她要如何是好……
她泄气地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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