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山居杂记》
他那户籍根本经不起查档。
陈风面上不显,只是苦笑着摇头:“大人容禀,小的离家时年幼,只记得族叔姓王,排行第七,小名唤作七郎,是埭头村人。具体大名和住址,小的实在记不全,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有口井……”
他说的都是埭头村的实情。村口确实有棵大樟树,树下也确实有口井。埭头村整个村都姓王,这次洪灾整个村庄被淹没,村里的人早就十不存一,哪怕没有遭灾,在村里喊一声王七郎,不知道有多少老少爷们应你。
他赌的是莫县令没工夫为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档。果然,莫县令皱了皱眉,合上册子:“罢了,你既然救了江大夫,本官也不细究你的来历。只是这户籍一事——”
“大人,”陈风单膝跪了下去,“小的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给个恩典,让小的留在兰溪县城,哪怕做个杂役苦力都行。小的在外头漂了十几年,如今就想在爹娘坟前磕个头,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说“爹娘坟前”的时候,声音哽咽。他爹娘就葬在陈家村后山,他连去磕个头都要偷偷摸摸,怕被村里人撞见认出来。
刚回来的时候他去父母坟前磕头,还看见了自己的衣冠冢,三座小小的土堆连在一起,被打理得很好。
这些都是阿月在做的,他无法想象,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有如今的日子,现如今他回来,家人就应当由他来守护。
莫县令沉吟片刻。如今兰溪县正是用人之际,灾后重建、疫病防治、治安弹压,处处缺人手。这汉子身手好,又救了江望舒,给个临时差事倒也无妨。
“你既然已经在难民营巡逻多日,那就继续在那边做着,兰溪县经此一役,必然有许多灾后重建工作要做,到时候有的是活计能养活你自己。下邳村这次受灾尤为严重,回头本官让人去查清楚,若能寻到根由,再给你落籍。若寻不到,也无妨,你也可落籍在县城周边,总之不会让你无家可归便是。”
莫县令拿起案上那碗凉透的汤药,皱着眉喝了一口,“至于江大夫那边,今日她原本要当面上门致谢,只是她一个妇人,又受了伤,恐怕多有不便。本官便做主,等过两日她伤好些了,再让她上门。”
“当初举手之劳,江大夫医者仁心救治难民,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实在当不得江大夫的谢。”
“江氏虽为女子,却为一县百姓做出诸多贡献,你救了她便是救了无数百姓,当得起这份谢。”
“谢大人抬举。”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出了后堂,衙役领他去了难民帐篷后头一间偏房。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方桌,窗户纸是新换的,墙角还搁着一只旧木箱。衙役又给他送了床被褥和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拍了拍他肩膀:“王兄弟,你运气好,赶上大人心情不错。这身衣裳你先换上,明日早起听差。”
“劳烦大哥了。”陈风送走衙役,关上房门,把衣裳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从陈家村废墟里扒出来的青砖,砖上的指印还清清楚楚。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凹痕,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见他爹当年起房子时的喊声:“风儿,青砖运来了,快来码好——”
他把青砖收好,起身解开衣襟,左肩往下有一道尺长的旧疤,是那年被倭寇的刀擦过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又想起海边杀敌的日子,想起在海里漂着的时候,天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浪头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妻儿了。
如今他回来了。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第二日一早,陈风立在廊下听差,听见两个衙役说话。一个说:“江大夫那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言太医昨儿亲自去看了,说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另一个咂了咂嘴:“那些灾民也是没良心,人家江大夫掏心掏肺地给他们治病,反过头来要砍人家。要我说,大人就该把那几个闹事的砍了示众。”
“你懂什么,大人有大人的考量。不过那个叫王四的倒是条汉子,听说大人要给他安排差事呢。”
陈风低着头目不斜视,嘴角微弯。
到了第三日傍晚,衙役来传话,说江大夫伤好些了,想见见他这个救命恩人。
陈风在屋里换了那身粗布衣裳,对着铜盆里的清水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拿手巾沾了水把脸仔细擦了一遍。他对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许久,这五年他老了不少,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颌多了几道沟壑,眉骨那里还因为跟倭寇拼杀受了伤,留了一道疤。跟走之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确实不一样了,如果不是对自己极其熟悉的人很难一眼认出来。
他跟着衙役穿过县衙侧门,拐进后巷,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在一扇半旧的院门前停下。衙役叩了叩门环,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从里头拉开。
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见穿衙役服的人也不怯,仰着头问:“找我阿姆吗?她在里面换药。”
“人我带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衙役把陈风送到除尘巷小院门口转身离开了。
陈风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是阿武,走的时候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如今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挂着拘谨的笑。
“这是江大夫家的公子吧?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王四来了。”
阿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跑进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您就是那个救了我阿姆的英雄?”
“是。”
阿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跑回来,站在他面前,跪下对着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多谢先生救我阿姆。”
陈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发烫,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扶起陈武,声音沙哑:“小郎君不必如此,我只是顺手而已。”
陈武定定地看着他:“先生救了我阿姆,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无论如何您也该受我这一礼。”
门里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重一些。陈风抬起头,就看见江望舒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左边袖子没系,松松地披在肩上,露出里头缠着纱布的手臂。头发挽得比平日齐整些,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慢了许多,想来是身子失血过多的缘故。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槛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王壮士。”
陈风赶紧拱手,弯腰弯得比她还深:“江大夫快别这样,小的受不起。”
“那日在城门口,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江望舒站直身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阿武,去书院把你大兄叫回来,家里来客人了。”
陈风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
屋子不大,却规整得极为爽利,桌椅一应俱全,虽不是名贵木料,却也结实耐看。
堂屋的地板用青石板铺就,墙刷得雪白。这屋子完全不似外表那般普通。
“王壮士是哪里人?听莫大人说,你也是兰溪人?”
江望舒请陈风在太师椅上坐下,丽云端着茶水进来,陈风谢过,眼角余光扫过丽云,心中微动,这是谁家的孩子?瞧着比自己阿静大几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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