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木荣被调离青衣巷，往后的日子都是后煜自个儿一个人过。因着他的存在，后煜对这些大家族的下人同样没什么好印象，媚上欺下、欺软怕硬、贪得无厌……虽知道也有好人，但他懒得再劳心费神地去筛选，统统避之不及。

却在来了侯府以后，不好意思提要求，便将拨来的丫鬟小厮安排去了院子里扫地浇花，修修杂草，做些最简单的杂活，只下令不许靠近卧房。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后煜习惯了独来独往，以至于他在泡澡时昏睡了整整一下午都无人发觉。

后煜穿好衣袍坐在镜前，只觉头痛额热嗓子干。他吸了吸鼻子，依稀记得是被氤氲的雾气糊住了意识，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身体浸在凉水中，又吹了冷风，保不齐要小病一场。

镜中这张脸尚且年轻，这副身体还算康健，距离寿终正寝，遥遥无期。后煜凑近去看颈间伤口，心中那颗压着他不信命由天定的石头开始动摇。一次次向死而去，一次次被双无形的手轻飘飘打回来。不到天想收他的那一刻，怕是这辈子连死都不由自己做主。风寒于他而言都是打四五岁起就能自主痊愈的小毛病。

后煜的指尖忽然停在鬓边，他愣了愣，歪头仔细寻觅一闪而过的银光，须臾，那缕已经从根白了一截的发丝被找了出来。

“我才二十三，就长白头发了……”后煜垂眸，擦净了还在滴水的发尾。

他还未从惆怅的悲事伤秋中抽离，但听外头忽地传来整齐又沉重的脚步声，踩得整个屋子地动山摇一般。夹杂着铁器碰撞的清脆叮当响，由远及近，脚底下的震感愈发明显。

没等他听个真切，声音戛然而止，诡异的静了下来。只余树梢在风中沙沙。

后煜直觉不妙，披上外衣出了门，果然，刚过了前院连廊拐角，一头撞上了慌张的老嬷嬷。

“姑爷！”嬷嬷虚虚扶了他一把，急急忙道，“樊统领方才带着人出去了，说是天牢里那几位狗急跳墙，召集人手劫了狱。眼下叛军大规模聚集在宫门口，正与禁军僵持。另一波人马则挨家挨户地抓捕朝中大员，不肯降服者就地格杀，城中已然大乱。”

“樊统领让咱们锁好家门，守住院墙暗角，不要让贼人有机可乘。还说您刚得罪了那几人，他们必然会报复回来，所以更不许贸然露头。一切等天亮以后，依情况而定。”

后煜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快速将这些话消化掉，除了没想到会这样快，结果倒还真是在意料之内。

他回头望向隔壁国公府，略一沉思，道：“府中安危全权交由张嬷嬷，重点派人保护小公子，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再调一队侍卫看着秦国公府，别让里头的人出去。”

老嬷嬷迟疑道：“再派侍卫保护国公府的话，难免要出门迎战……”

“不。”后煜打断，“在墙头看着就成，不用保护任何人。要是叛军杀过来了，保证自己人安全。”

他吩咐完，转身去了杂物间搬出竹梯，余光瞟见架子上所置的刀剑，抽出了一支别在腰间。旋即将梯子架在东厢房的墙头，三两下翻去了国公府。

后煜潜进无人看守的厨房，在黑暗中点燃了火折子，一把扔进油缸。猛烈的火焰“轰”地蹿到了屋顶上，险些波及他的眉毛。火星顺着房梁一路蔓延，落在周遭的干柴草垛上，火势在刹那间扩散开来。

趁着丫鬟小厮的注意力都被厨房大火分走，后煜在混乱中挤出人群，直奔解烺的寝居。

解烺趴在窗边，探头去凑厨房的热闹，半个身子都伸了出去，也只能隐约看见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升天。

他心下顿觉无趣，再转头，后煜正无声地站在暗处。湿发贴着瘦削阴翳的面颊，目中直勾勾的仇怨比远处的大火还要灼热，活像他那个只活在别人嘴里的娘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你啊。”解烺惊吓过后缓缓坐了回去，突然又为刚才的失态恼怒，“怎么？你是特地跑来吓我的，还是又想像上次那样趁我不备打我一顿？那次是我大意，但凡你再敢动手，我一定会弄死你。哪怕父亲偏心于你，我……”

一剑毫无征兆地当头劈下，擦着解烺飘起的发梢而过！那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凭本能躲闪。剑尖“噔”一声砍进了床榻，被褥连同木屑四散飞溅。

解烺惊恐地看向后煜，他扬起唇角，宛若一只学人说话的木头玩偶，看不见任何笑意：“我是不是说过你敢告状就死定了？”

下一剑眨眼间挥到了睫毛。解烺猛地扑向地面，翻滚一圈站起了身，再不顾什么脸面拔腿就跑，大叫道：“来人啊！这里有个疯子！”

“砰”——大门被重重踹开。

一妇人打扮的女子闻声持着斧头冲了进来，她的目光先行落在了后煜手中的长剑，脚步一顿。而后缓缓上移，看清了后煜的脸，眼底快速闪过不可思议。

“夫人！他要杀我！他疯了啊！！快把斧头给我，去禀报父亲！快让人来拿下他！”

解烺半点未觉梅天凌逐渐奇怪的神情，仿若看见救星一般冲向她，伸手便夺她的斧头，急切地想要反击回去。

惨叫声在平地炸起，后煜愣了愣，紧握剑柄准备随时应战的手一下子不抖了。他看见梅天凌举着斧子狠狠砍向朝她奔去的解烺，解烺在惊慌中没有对妻子防备，下一瞬，血花四溅！

他抱着肩膀血淋淋的豁口后退数步，冷汗唰唰顺着下巴滴落，比喷涌的鲜血还要密集。解烺震惊、愤怒、恐惧、不解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脸，最终化为扭曲的狰狞，死死瞪向了梅天凌。

迟来的害怕在心头翻涌，梅天凌颤抖地摸向颊边属于他的血迹，双腿霎时失去了知觉，跌坐在地。

比起后煜的报复，他显然更无法接受妻子的反水，大叫着“贱人去死吧”扑向她。梅天凌紧闭双眼，抬手挡在面前。许久，不见疼痛袭来。

一滴，两滴，直直没入解烺胸膛的剑尖流淌着汩汩鲜红，尽数滴在了她的腕口。

后煜抽回了剑，一脚将解烺还温热的活尸体踹到旁边。他活活抽搐了一盏茶之久，口中含糊不清的骂着，死不瞑目。

后煜从前忍受解烺的刁难，完全是因为喜欢上了戚姮，做着与她白头偕老的美梦，所以不想惹上棘手的官司提前丢了性命。

皇帝对底下臣子堪称了如指掌。有李拭镜这么个活例子，但凡解烺出了事，赵繁英绝对会第一个算到他头上。后煜侥幸逃过一次就足够了，可不敢再赌皇帝的心思。

也正是后煜的一再退让，让解烺产生了他很好欺负的错觉。估计直到解烺真正咽气那一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窝囊的外室子手里。

想到这，后煜又踢了他那破败的尸体一脚。余光扫向瑟缩的梅天凌。

后煜不喜欢殃及无辜，而梅天凌也算不得敌人，便顺手把她拉了起来。她浑身抖若筛糠，似是猜到了后煜接下来的举动，突兀道：“我只有两个女儿，不会抢国公府的爵位，我们不要家产。我出去也绝不乱说！求你别杀我女儿……”

梅天凌的模样是恐惧极了，依旧鼓起勇气与这位出了名不近人情的小叔子讨价还价。碰巧，后煜对这类护崽的母亲最有耐心，破天荒嘱咐道：“外面都是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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