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引》
蒋相墨一怔:“周三哥哥?他怎么来了?”
这周崇明是周国公府的嫡三子,父亲是当朝太傅,与她父亲同年入仕,姑母是宫里颖妃,正经的皇亲国戚,前世待她极好,也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如今乍听见他来,一时竟有些怔忡。
愣神间,人已经进来了。周崇明一脚踏进前厅,抬眼瞧见屋里还坐着位面生的女客,脚下便顿了一顿,见有女客在,他忙收了笑,规规矩矩朝林清慈拱了拱手,道:“不知府上有女客,唐突了。”
林清慈不似别家小娘子那般忸怩,就连瞧他,也没避着些,从容还了一礼,道:“三公子客气了,我不过是来串门子的,这就该走了。”嘴上说走,脚下却纹丝不动,拿眼觑着蒋相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么好的由头,你倒舍得撵我?
蒋相墨有些招架不住,心道她这人一旦与你卸了心防,行起事来便毫无顾忌了,真当她是自已人了。有点小心思也全然不加遮掩,在旁人瞧来没轻没重的,但她看来反倒是率真。当下无奈地横了林清慈一眼,心道你又打什么主意,转头望向周崇明道:“三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了?这位是郡公府家林家大娘子。”
“林大娘子。”周崇明微微颔首,转头又温声同蒋相墨道:“听闻你昨日病了,今日特来瞧瞧你。”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见她气色尚可,眉头便舒展了些,“今日瞧着像是身子已大好了?”
这周三哥哥向来体贴,前世因着与她亲厚,谢元佑不知与她闹过多少回,她后来也便与他有些疏远了,可如今不同,周家位高权重,她深知这半年有多紧要,谁都可能是其中紧要一环,于是笑道:“不过是中了些暑气,歇一歇便好了,倒叫你挂念着。”她招呼他坐了,又亲自倒了盏茶递过去。
周崇明倒有些意外,双手接过茶,手指无意间碰了碰她的手背,忙垂下眼去,耳根发烫,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夸了句“好茶”。
蒋相墨瞧他耳根泛红,倒有些过意不去。前世她躲他躲得那般明显,他怕也是瞧出来了,只是从不曾多说半个字,照旧对她关怀备至,却从无逾矩,倒是个君子。
这样的男子,气宇不凡,于情窦初开的小娘子最是招人,林清慈看在眼里,觉得他比谢元佑更是合适做这高枝,这可不正是个现成的人选吗?于是状似无意地同蒋相墨道:“蒋妹妹,这事我不便再让你作难,大不了就嫁了那个浪荡子,任他磋磨到死算了。这便是我的命,怨不得旁人,我这就回去了。”说罢,使劲朝蒋相墨递眼色。
蒋相墨暗叹这位林大娘子果真虎得很,朝她要人,要得这般不知轻重。她揉了揉额角,琢磨着如何开口,这内宅之事,叫这端方君子搅和进来,终是不太妥当。正斟酌着言辞,不料周崇明见林清慈用帕子按着眼角,心有不忍,便好心随口问了句:“林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不知我能否帮上忙?”
蒋相墨心道,这不是着了林清慈的道吗?当下颇为无奈。蒋相墨瞥了林清慈一眼,而她却装作看不见,拿帕子按着眼角,抽抽噎噎道:“叫三公子见笑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家里给订了门亲事,那家公子……唉,不提也罢。”她话说半截,又拿眼去瞟蒋相墨,心道你还不接话?
蒋相墨只得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头道:“三哥哥不知道,林姐姐家里给她订了伯府大公子那门亲。那大公子人品有些……不大妥当,林姐姐想退亲,又苦于没有由头。”她说着,拿眼瞧了瞧周崇明,又补了一句,“只是,眼下都叫他家婢女欺负到头上来了,实在是叫人心里窝火。哎,这原是内宅之事,本不该说与三哥哥听的。”
周崇明听了,眉头微蹙,沉吟道:“伯府大公子……我倒是听过此人一些风声,确是不大检点。”他看了林清慈一眼,又看了看蒋相墨,温声道,“要退亲,得想好万全的法子,要不然,对林姑娘无益。”
“可不就是这个理,”林清慈苦着张脸道,“先前我与蒋妹妹商量出个法子来。”
于是,将先前两人的打算拣要紧的说了。周崇明听人说话时,眉心轻敛,听得极是认真,像是真把对方的话一句一句听了进去。他听完了,沉吟片刻,方缓缓道:“这法子倒是诛心,但不好拿捏这婢子,这高枝,得让她见真章才能镇得住她,这人选,既不能与伯府沾亲带故,免得日后叫人攀扯,又得身份够高,才好叫那婢子栽个大跟头。”
蒋相墨这才仔细瞧了瞧他,前世倒没瞧出来,周崇明这人,看着温润,心思却细得很,原是一个能托事的人。太祖崩逝后,因是颖妃母家,周家也是遭了难的,同蒋家一样落了个抄家流放的结局,日后若能得周家相助,后面的事也容易些。
当下便决意不再阻止林清慈的行径,由着他们你来我往地商议起来。
林清慈也正色道:“三公子说得是。那依三公子看,这人选往何处寻才好?”
她虽性子直,可也看出这周三公子对蒋相墨存有心思,于是眼珠子一转,决定激将一番:“唉,我原本想着谢二公子最是合适不过了,可蒋妹妹说他不爱管这内宅之事,不好相与。”
此计果真有效,只见周三公子失笑道:“内宅之事也不可谓小事。一个府里,家宅安宁最是要紧。若内宅不宁,表面上再光鲜,也是强撑的。”
林清慈原以为周崇明不过是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没想到一番见解,竟这样恳切,倒收起轻慢的心思,正色听他往下说。
周崇明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茶叶上,缓缓道:“我行三,上有兄有姊。家母操持内宅三十年,我见过她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对账,一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全在她一人心里装着。外头人只看见我父亲在前朝如何体面,却不知那体面背后,有一半是家母在内宅里替他撑着。这内宅于一家有多紧要自不必多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转向蒋相墨,语气更缓了些:“内宅里的功劳,从来不在明面上,可支撑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不是外头最风光的那个人,而是内宅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位。但夫妇一体,若非良人,只一人向前使劲,这日子便是再风光,也终有枯败的那一日。”
蒋相墨听着,不由多看了这周崇明几眼,眼里满是欣赏之意,以前竟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三哥哥,现今方知也是个人物。
林清慈也听得默然,半晌方叹道:“三公子这话,倒叫我想起我母亲来。我父亲前头在外做官,家里上上下下,也都是我母亲一人操持。我从前不懂事,还嫌她管得宽,如今想来,真是该打。”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回倒不是做戏了。
周崇明见她这般,便温声道:“林姑娘不必伤感。你如今肯替自己打算,是对自个负责。这退亲的事,咱们好好合计,总能寻出个妥当法子来,实在没有合适人选,我愿助一臂之力,能助一女子挣脱不好的姻缘,也算无量功德一件,何来大事小事之分,哪分得内宅与外宅。”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把林清慈方才那点激将的小心思衬得有些小家子气了。林清慈怔了怔,随即正色起身,朝周崇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周三公子这一番话倒叫小女子惭愧了,三公子实乃君子,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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